"晓峰，明天天翔就要高考了，你可得帮忙照看着点。"表嫂张慧敏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紧张，"志强今天又喝多了，我怕他明天误事。"
我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份打印了一半的学籍注销申请表。
"放心吧，表嫂，我会照看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挂断电话，我走到儿子宇轩的房间。他正在写作业，瘦小的身影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孤单。
"爸，表叔家天翔哥明天高考，你说他能考上好大学吗？"宇轩头也不抬地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桌上那本已经翻得破旧的初中课本。
七年了，整整七年。
01
七年前的那个春天，宇轩刚满八岁。
"晓峰，你来一趟，家里有点事。"妈妈李桂花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急促。
我赶到老家时，发现表哥李志强已经坐在客厅里，手里夹着烟，脸色阴沉。
"表弟，我直说了吧。"志强弹了弹烟灰，"天翔要转学到城里，但是名额满了。你家宇轩的学籍能借用一下吗？"
我愣了愣："借用学籍？这怎么可能？"
"就是让天翔用宇轩的名字上学，反正宇轩还小，晚一年上学也没关系。"妈妈在一旁劝道，"你表哥生意不好做，天翔的教育不能耽误。"
"妈，这不是晚一年的问题。"我试图解释，"学籍是一人一档，这样做是违法的。"
志强猛地站起身："违法？晓峰，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么严重干什么？我就是想给儿子一个好的教育环境。"
"那宇轩怎么办？"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宇轩聪明，以后有的是机会。"妈妈拉着我的手，"你表哥这些年帮过咱家不少忙，这次你就帮帮他。"
我看着志强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妈妈恳求的表情。
"就一年，最多两年。"志强伸出两根手指，"等天翔适应了，我就想办法给他弄个正式的学籍。"
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02
第一年过去了，志强没有履行承诺。
"表弟，再等等，我正在想办法。"每次我提起这事，他都是这句话。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每一年都是"再等等"。
而宇轩，从八岁等到了十二岁，从应该上小学二年级等到了应该上小学六年级。
"爸爸，为什么我不能去学校？"宇轩趴在窗台上，看着邻居家的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
"因为...因为爸爸给你找了更好的老师。"我只能这样搪塞他。
我给宇轩请了家教，买了所有的教材，甚至比在学校学得还要深入。但是我知道，没有正式的学籍，他就无法参加正式的考试，无法获得学历认证。
志强一家却过得越来越好。
天翔用着宇轩的名字，在城里最好的学校读书。志强的生意也慢慢好转，搬进了新房子，开上了新车。
"晓峰，还是你们家教育搞得好，你看天翔现在成绩多棒。"志强每次见面都会这样夸奖，仿佛那个优秀的孩子真的是我们家的。
我只是笑笑，心里却在滴血。
因为我知道，那个真正聪明的孩子，我的儿子宇轩，正在家里默默承受着本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孤独。
03
宇轩十三岁那年，问题变得严重起来。
"陈先生，您儿子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教育局的工作人员看着我递过去的材料，皱起了眉头，"学籍被占用这么久，要重新激活很困难。"
"那怎么办？我儿子总不能一直没有学历吧？"
"按照规定，他现在只能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考试。但是，很多学校不接收社会考生。"
走出教育局，我感觉天都塌了。
回到家，宇轩正在练字。他的字写得很好，比同龄孩子好太多。
"宇轩，爸爸对不起你。"我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
"爸爸，怎么了？"他停下笔，疑惑地看着我。
"没事，爸爸只是觉得你这些年很辛苦。"
宇轩笑了笑："不辛苦啊，我觉得在家学习也挺好的。"
但我看得出来，他眼里的落寞。同龄的孩子都在学校里有同学有朋友，而他只能一个人在家里学习。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考虑过要把学籍要回来。
我给志强打了电话。
"表哥，宇轩的学籍问题，是不是该解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晓峰，你知道现在天翔的情况吗？他马上就要中考了，这个时候换学籍，他的前程就毁了。"
"那我儿子的前程呢？"
"宇轩聪明，以后考大学没问题的。再说，社会考生也能上大学啊。"
我知道，跟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04
时间一晃到了今年，宇轩十五岁，本该是初三的年纪。
而天翔，已经十八岁，即将参加高考。
"晓峰，天翔这次模拟考试考了580分，按这个成绩，重点大学没问题。"志强在电话里兴奋得不行，"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孩子。"
我默默挂了电话。
你家祖坟冒青烟了。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我。
是的，在所有人看来，天翔就是陈宇轩，是我们陈家的孩子。而我真正的儿子，却像个影子一样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中。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当年签署的那些文件。
学籍转移申请表，监护人同意书，还有教育局的备案记录。
所有的文件都清清楚楚地写着：陈宇轩，监护人陈晓峰。
技术上讲，我依然是这个学籍的合法监护人。
我可以随时申请注销这个学籍。
那一刻，一个计划在我心中慢慢成型。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05
高考前三天，我来到了教育局。
"陈先生，您要申请注销学籍？"工作人员有些意外，"可是您孩子马上就要高考了啊。"
"是的，我有我的理由。"我把早就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这是我的合法权利。"
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最终点了点头："按照规定，监护人确实有权申请注销。但是我要提醒您，一旦注销，就不能撤销了。"
"我明白。"
"那您什么时候执行？"
"明天下午两点。"我看了看手表，"高考第一科结束之后。"
回到家，志强正在客厅里跟妈妈说话。
"晓峰回来了！"志强满脸笑容，"明天就是大日子了，天翔一定能考出好成绩。"
"是啊，一定能。"我笑着应付。
"对了，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考点吧，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好的，表哥。"
志强走后，妈妈拉着我的手："晓峰，这些年辛苦你了。等天翔考上大学，你表哥一定会感谢你的。"
"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让我把学籍借给表哥吗？"
妈妈愣了愣："这孩子，怎么问这种假设的问题？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我就是想知道。"
妈妈想了想，叹了口气："晓峰，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和宇轩了。但是一家人，总要互相帮助不是？"
一家人。
我苦笑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我陪着志强来到了考点。看着天翔走进考场，志强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晓峰，你说天翔能考好吗？"
"会的。"我看了看时间，上午11点30分。
还有两个半小时。
下午两点，第一科考试结束。
天翔从考场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爸，数学不难，我都会做。"
志强激动地拍着天翔的肩膀："好儿子，就这样保持下去！"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教育局的网上办事系统，输入了用户名和密码。
学籍管理界面出现在屏幕上。
我找到了陈宇轩的档案，手指悬在"申请注销"按钮上方。
志强还在兴奋地跟天翔讨论刚才的考试题目，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这七年来宇轩的眼泪，想起了他一个人在家学习的孤独身影，想起了他问我"为什么我不能去学校"时那双渴望的眼睛。
手机屏幕上，系统弹出了最后的确认对话框："确定要注销该学籍吗？注销后无法撤销。"
我的手指慢慢按向"确认"按钮...
06
"确认"按钮被我按下的那一刻，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学籍注销成功"的提示。
几乎同时，志强的手机响了。
"喂？什么？学籍被注销了？"志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什么叫学籍被注销了？！"
天翔愣住了，其他考生家长也都看了过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志强对着电话咆哮，"明天还要考试呢，怎么可能注销学籍？！"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志强挂断电话，脸色已经完全变了："晓峰，你听到了吗？他们说天翔的学籍被注销了！这怎么可能？"
"可能是系统出错了吧。"我平静地说，"你再打电话问问。"
志强连续打了七八个电话，教育局、学校、招生办...每一个电话都给他同样的答案：陈宇轩的学籍已被监护人申请注销，注销时间是今天下午2点03分。
"监护人？监护人是谁？"志强在电话里质问。
"陈晓峰先生。"
那一刻，志强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07
"晓峰...是你？"志强的声音在颤抖。
"是我。"我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宇轩是我的儿子，学籍是他的，我有权决定如何处理。"
"你...你这是要毁了天翔啊！"志强几乎是吼出来的，"明天还要考语文和综合，没有学籍他怎么参加高考？怎么上大学？"
"这个问题，你应该七年前就考虑到。"我转身准备离开。
"晓峰！"志强拉住我的胳膊，"咱们是表兄弟啊，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表兄弟？"我甩开他的手，"你还记得咱们是表兄弟吗？那你这七年是怎么对待我儿子的？"
天翔站在一边，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叔叔，求求您，把学籍还给我吧。我真的很想上大学。"
看着天翔哭泣的样子，我的心也在颤抖。
但我想起了宇轩这些年来的孤独和委屈，想起了他本该在学校里和同学们一起学习、一起玩耍，却只能一个人在家默默承受这一切。
"天翔，这不是你的错。"我对他说，"但这也不是我儿子的错。"
志强彻底崩溃了，他跪在了我面前："晓峰，我求你了，算我对不起你，算我对不起宇轩。你要钱我给你钱，你要我怎么补偿都行，但是求你把学籍恢复吧！"
"晚了。"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表哥，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系统显示，学籍一旦注销就无法恢复。而且，就算能恢复，我也不会恢复了。"
志强瘫坐在地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08
一个月后，宇轩正式进入了一所私立学校。
虽然已经十五岁了，但他的基础扎实，学校同意让他直接上高一。
"爸爸，我终于可以和同龄人一起上学了。"宇轩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笑得特别灿烂。
妈妈知道这件事后，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跟我说话。
"晓峰，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志强家天翔这辈子就毁了。"
"那宇轩这些年的辛苦呢？他的青春谁来补偿？"我反问道。
妈妈无言以对。
志强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听说他们一家搬离了这个城市，天翔复读了一年，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高考，最后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
而我们的关系，从此再也无法修复。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这样做是否过分了？
但每当看到宇轩在学校里快乐地学习，和同学们一起讨论问题，一起参加活动，我就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
七年的等待，我等的不是报复的机会，而是给我儿子一个公平的未来。
有些债，总是要还的。
只是我没想到，还债的代价会是一个家庭的分裂。
但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依然会按下那个"确认"按钮。
因为我是宇轩的父亲，保护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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