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哀乐终于停了,最后一批亲友也陆续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纸钱灰烬,被风卷着打旋儿。我靠在门框上,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嗓子干得冒烟,眼睛也涩得睁不开。这三天,从继父突发脑溢血去世,到联系殡仪馆、布置灵堂、接待亲友,里里外外的事几乎都是我扛着,光葬礼的各项开支,我前前后后掏了36000块。
我妈红着眼睛走过来,递了瓶矿泉水给我:“浩浩,歇会儿吧,辛苦你了。”我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里的堵得慌。继父走得太突然了,才62岁,前几天还跟我一起下棋,说等天气暖和了要去爬泰山,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说起继父,他跟我妈在一起整整十五年。我十岁那年,我亲爸因病去世,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继父。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话不多,性子有点闷,但人特别实在。刚跟我妈在一起的时候,他知道我心里抵触,从来不强求我叫他“爸”,只是默默做着该做的事。
我记得小时候冬天放学,他总是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在学校门口等我,把我的手揣进他的棉袄口袋里,还会提前给我买个烤红薯,热乎乎的揣在怀里;我上高中住校,他每个月都会骑着自行车跑几十里路给我送生活费,还会带一大罐我妈做的咸菜,说食堂的菜没味儿;我大学毕业找工作碰壁,整天在家唉声叹气,是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没事,慢慢来,爸相信你有本事,实在不行,爸养你。”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真心实意地叫了他一声“爸”。在我心里,他早就不是什么继父了,就是我亲爸,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之外,最疼我的人。
继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红梅,比我大五岁,小女儿叫红莉,比我大三岁。她们是继父跟前妻生的孩子,前妻走得早,继父一个人把她们拉扯大。我妈跟继父结婚后,红梅已经结婚成家了,红莉也在外地工作,所以我们平时见面不多,关系说不上多亲,但也不算差,逢年过节都会聚在一起吃顿饭。
继父突然去世,我第一时间给红梅和红莉打了电话。她们赶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肿的,抱着我妈哭了好久。我看着她们伤心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想着继父不在了,以后我们就是最亲的人了,葬礼的事我多担待点也是应该的。
葬礼的各项开支都是我先垫的。寿衣、骨灰盒、灵堂布置、殡仪馆的费用,还有招待亲友的酒席钱,一笔笔加起来,不知不觉就花了36000块。我妈手里没那么多现金,想跟红梅和红莉商量分摊一下,我拦住了她。我说:“妈,算了,都是一家人,谈钱太生分了,我手里有钱,先垫上就行。”其实我心里也没多想,觉得继父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为他花点钱办葬礼,是理所应当的,根本没指望红梅和红莉能把钱还给我。
葬礼忙忙碌碌地办了三天,总算结束了。亲友们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我正打算收拾一下东西,跟我妈一起回家休息,红梅突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浩浩,你跟我和红莉进里屋一趟,我们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莫名的紧张。这三天,红梅和红莉一直忙着接待她们那边的亲友,跟我没怎么说话,现在突然叫我进里屋,难道是想跟我谈分摊葬礼费用的事?可我都已经说了不用她们分摊了啊。还是说,她们觉得我在葬礼上的某些做法不妥当,想跟我提意见?
我跟在红梅和红莉身后,走进了继父生前住的房间。房间里还保持着继父在世时的样子,桌子上放着他常用的老花镜,椅子上搭着他穿了好几年的蓝布褂子,墙角的柜子上,还摆着我去年给他买的茶叶罐。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红梅随手关上了房门,红莉给我搬了把椅子:“浩浩,坐吧。”我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红梅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浩浩,这是36000块钱,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们的意思:“姐,你们这是干啥?葬礼的钱我都已经垫了,不用你们再给我了,都是一家人,谈钱太生分了。”
“浩浩,你先拿着,听我们把话说完。”红梅的声音有点沙哑,“这三天,辛苦你了。爸突然去世,我们姐妹俩都慌了神,里里外外的事都是你一个人扛着,又出钱又出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36000块钱是葬礼的费用,本来就该我们三个人分摊,你不能一个人全出了。”
“是啊,浩浩。”红莉接着说,“你虽然是爸的继子,但爸这些年最疼的就是你,你对爸也孝顺,我们都看在眼里。爸不在了,我们就是亲姐弟,以后要互相照应。这钱你必须拿着,不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我看着她们真诚的眼神,心里一阵暖流涌过,眼眶瞬间就红了。我摇了摇头,把信封推了回去:“姐,真不用。我为爸花点钱,是应该的。爸养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他,现在他走了,我为他办个体面的葬礼,心里也能好受点。你们要是把钱给我,我反而心里不安。”
“浩浩,你别傻了。”红梅把信封又推到我面前,语气很坚定,“我们知道你孝顺,但孝顺不是这么个孝顺法。这钱是我们姐妹俩的心意,你必须拿着。再说了,爸留下了一些东西,我们也想跟你商量一下怎么分。”
听到“分东西”这三个字,我心里更懵了。继父一辈子老实本分,除了这套老房子,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连忙说:“姐,我不要爸的任何东西。这房子本来就是爸留给你们的,我什么都不要,真的。”
红梅和红莉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红梅说:“浩浩,你想多了。我们不是要跟你分房子,房子我们打算留给妈住,妈年纪大了,住在这里也习惯了。我们想跟你分的,是爸的一些遗物。”
红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后,里面装着一个存折,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红莉把存折递给我说:“浩浩,这是爸的存折,里面有8万块钱,是爸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爸生前跟我们说过,这钱他要留给你,说你刚买了房子,压力大,让你好好过日子。”
我拿着存折,手不停地发抖,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掉了下来。我怎么也没想到,继父竟然偷偷给我留了这么多钱。他平时那么节俭,一件衣服穿了好几年都舍不得扔,买菜都要跟小贩讨价还价,可他却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钱,都留给了我。
红梅又拿起那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说:“浩浩,这是爸的一块手表,是他年轻的时候,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他戴了一辈子,一直很宝贝。爸跟我们说,等他不在了,就把这块手表传给你,说你是家里的男子汉,以后要好好照顾妈,撑起这个家。”
我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块老式的机械手表,表盘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擦得很干净,还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刻度。我把手表放在耳边,还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就像继父的心跳一样,那么沉稳,那么有力量。
“爸还跟我们说,”红梅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养了你这个儿子。他说你懂事、孝顺,比我们姐妹俩还贴心。他总说,幸好当初跟你妈结婚,收养了你,不然他这辈子都有遗憾。”
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所有的委屈、思念、感动,在这一刻都爆发了出来。我想起继父平时对我的好,想起他为我做的点点滴滴,想起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爸相信你”,想起他骑着自行车在寒风中等我放学的身影。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单方面地孝顺他,却不知道,在他心里,早就把我当成了他最亲的儿子,把他所有的爱和牵挂,都留给了我。
红梅和红莉也忍不住哭了,红莉拍着我的背说:“浩浩,别哭了,爸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么孝顺,肯定很开心。以后我们就是亲姐弟,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我们会像爸一样,好好照顾你和妈。”
我点了点头,擦干眼泪,把存折和手表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我说:“姐,谢谢你们。这钱我不能一个人要,我们三个人分了吧,妈年纪大了,也需要钱养老。还有这块手表,我会好好珍藏着,就像爸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红梅摇了摇头:“浩浩,这钱是爸特意留给你的,你就拿着吧。妈有我们姐妹俩照顾,你不用操心。你刚买了房子,每个月还要还房贷,压力大,这钱你拿着,也能减轻点负担。”
红莉也说:“是啊,浩浩,这是爸的心意,你要是不拿着,就是辜负了爸的一片苦心。以后我们常回家看看妈,多陪陪她,就是对爸最好的安慰了。”
我看着她们真诚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就太生分了。我点了点头:“那好吧,这钱我拿着,谢谢爸,也谢谢你们。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你们随时跟我说,我一定尽力帮忙。”
从里屋出来,我妈正坐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到我们出来,她连忙站起来:“怎么样,你们谈啥呢?”我走过去,把存折和手表递给我妈,把事情的经过跟她说了一遍。
我妈看着存折和手表,眼泪也掉了下来:“你爸啊,就是这么个老实人,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他总跟我说,浩浩是个好孩子,以后一定要好好待他。”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子里,给满地的纸钱灰烬镀上了一层金色。我看着手里的手表,听着“滴答滴答”的声音,感觉继父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一直陪在我身边,看着我,守护着我和这个家。
其实,亲情从来都不分什么亲生和继养,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只要真心实意地为对方付出,就一定能感受到那份最真挚、最温暖的爱。继父用他的一生,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爱。他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爱和教诲,会永远刻在我的心里,陪伴我一生。
以后的日子里,我会好好照顾我妈,会好好对待红梅和红莉这两个姐姐,会像继父希望的那样,做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男子汉,撑起这个家。我也会好好珍藏着这块手表,每当看到它,就会想起继父对我的好,想起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温暖时光。
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它不分你我,不分彼此,只要用心去感受,用心去珍惜,就会发现,它一直都在我们身边,温暖着我们,照亮着我们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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