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递上账单时笑容可掬:“三桌的菜都已经上齐了,先生。”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觉得整个餐厅的光线都在旋转。“三桌?”我下意识地环顾这个只能容纳十二人的包厢,岳父岳母安静地坐在对面,妻子苏晴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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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搞错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只订了这个包间。”

服务员指着单子下方的小字:“没错的,林先生。您预订了三桌,分别在不同的时间段。一桌是今天下午六点,就是这个包厢;一桌是五年前的同一天,在二楼‘听雨轩’;还有一桌是十年前的今天,在三楼露台,不过那桌当时取消了。”

岳父突然抬起头,那双日渐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清亮。岳母的手微微颤抖,从手提包里取出老花镜,却怎么也戴不上去。苏晴站起身,走到服务员面前,用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请把预订记录拿给我看看,好吗?”

等待的几分钟里,包厢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声响。岳父用筷子轻轻敲击瓷碗边缘,敲出不成调的节奏——那是苏晴告诉过我的,他年轻时在文工团拉二胡的习惯动作。岳母终于戴上了老花镜,却只是盯着桌上的那盘清蒸鲈鱼,仿佛能从鱼眼里读出什么秘密。

十年前。

我第一次见到苏晴,是在市图书馆的地方志档案室。她蹲在梯子顶端,试图取下一本厚重的县志,深蓝色裙摆扫过金属阶梯的边缘。我刚好经过,伸手帮她稳住梯子。她低头看我时,额前的碎发在窗口透进的光里泛起淡金色。

“谢谢。”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品。

“研究地方史?”我问。

“找我父亲年轻时候待过的剧团。”她走下梯子,拍了拍裙子上看不见的灰尘,“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记忆在一点点消失。我想在他完全忘记之前,弄清楚他总念叨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我们坐在阅览室最靠里的位置,她给我看老照片。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人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二胡,背后是“县文工团慰问演出”的横幅。另一张照片里,同一个年轻人正在教一个小女孩折纸飞机,女孩的笑脸像刚刚绽放的向日葵。

“那是我五岁的时候。”苏晴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笑脸,“父亲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母亲和我。文工团解散后,他四处打零工,有段时间甚至要去外地。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吃了很多苦。”

“但他记得这些。”我说。

“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苏晴合上相册,“他现在能清楚地说出三十五年前某次演出的每个节目顺序,却想不起昨天午饭吃了什么。医生说,远期记忆会比近期记忆保留得更久,可我不知道,当疾病继续发展,那些他珍视的过去会不会也...”

她没有说下去。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像一只不肯离去的手。

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浅黄色的文件夹。苏晴接过来,一页页翻看。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然后又泛起奇异的红晕。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我,落在她父亲身上。

“爸,”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还记得‘听雨轩’吗?”

岳父手中的筷子停了。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岳母摘下眼镜,用指尖按压着鼻梁两侧——这是她情绪激动时的小动作,我见过两次,一次是苏晴和我订婚时,一次是我们告诉她怀孕的消息。

“十年前今天,”苏晴继续念着记录,“林建国先生在枫林阁三楼露台预订了一桌生日宴,预订人备注写着:‘庆祝女儿苏晴二十岁生日,希望给她一个惊喜。’但当天下午,预订取消了。”

岳母突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五年前的今天,”苏晴的声音开始颤抖,“同一人预订了二楼听雨轩,备注:‘补上女儿二十五岁生日,她带了男朋友回来。’这次预订正常使用,消费记录显示点了清蒸鲈鱼、糖醋排骨、上汤菠菜...都是我爱吃的菜。”

我的记忆突然被点亮。五年前,我和苏晴刚交往半年,她第一次带我见父母。那顿饭就在枫林阁,但我清楚地记得是在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不是什么“听雨轩”。苏晴当时说,父亲特意选了这家老字号,因为母亲喜欢这里的装修风格。

“可我们是在一楼...”我说。

“是。”苏晴接过话,“那天我们确实在一楼。但预订记录显示,听雨轩的菜全上了,却没有人去用餐。后来经理发现搞错了,把我们的菜上到了大厅那桌,听雨轩的菜就...浪费了。”

服务员礼貌地补充:“当时的值班经理是我的表哥,他记得这件事。因为林先生坚持付了两桌的钱,一桌是实际消费的,一桌是听雨轩那桌没人吃的。我表哥说,那位老先生告诉他:‘就当是补上了,补上了就好。’”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岳父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个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车流如河,流淌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肩胛骨隔着衬衫微微凸起,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我忘了。”岳父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把听雨轩记成了一楼大厅。老了,糊涂了。”

苏晴走到父亲身边,手轻轻放在他背上。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想起,每次岳父记忆出现混乱时,苏晴都会这样做——不是纠正,不是解释,只是触碰,像是要用体温确认彼此的存在。

“那十年前那桌呢?”我问,“为什么取消了?”

岳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因为那天,我查出乳腺癌,中期。你爸从医院回来,取消了生日宴,却忘了去餐厅办手续,直到三个月后接到催款电话。他付了钱,没告诉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预订的根本不是我们常去的那家店,而是这家枫林阁。”

“为什么是枫林阁?”我问。

岳父转过身,脸上有种奇异的光彩,仿佛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因为这里有三楼露台。三十八年前,我在这里向她妈妈求婚。那天晚上,整个城市的灯都亮了,像星星倒扣在地上。我说:‘我没有钱,没有房子,只有一个二胡和一颗心,你要不要?’”

岳母笑了,眼角的皱纹如涟漪般漾开:“我说:‘二胡可以留下,心我也要。’”

苏晴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潮湿而温暖。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坚持要在今天,在这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餐厅,庆祝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而且一定要带上她的父母。

“所以今天这桌...”我看着岳父。

“是补上三十八年前的求婚宴?”岳母揶揄道,眼里却闪着泪光。

“不全是。”岳父走回桌边,从随身携带的旧皮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那皮包边缘已经磨白,金属扣也失去了光泽,但他出门时总会带着。我们都以为里面装的是他的病历和药品。

信封里是三张发黄的纸。第一张是结婚证复印件,日期是三十八年前。第二张是医院诊断书的复印件,时间是十年前。第三张...

是这家枫林阁的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日期是五年前,受让人是苏晴。

“这家店差点倒闭。”岳父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咀嚼记忆,“五年前,老板是我文工团的老朋友,他说做不下去了,我想着...这是我和她妈妈开始的地方。我买了点股份,不多,就够让它继续开下去。我没告诉你们,因为那时候...”他看向苏晴,“你刚带小陈回家,我觉得,钱应该留给你们买房子。”

苏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颗砸在股权协议上,晕开了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

“那为什么订三桌?”我问。

岳父的眼神又变得迷茫,那种熟悉的、空洞的迷茫。阿尔茨海默症像潮水,时而退去,露出记忆的沙滩,时而涌来,淹没一切。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头。

服务员轻声说:“林先生三个月前来过一趟,说是要订桌。当时是我接待的,他反复说了三次时间,我就在系统里录了三次。后来经理发现了,但看到是老顾客,而且林先生的情况...”她顿了顿,礼貌地没有说下去,“经理说,就留着吧,也许老人家有自己的想法。”

我有种奇怪的直觉,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线光。“能查查三次预订时的具体时间吗?”

服务员在手持设备上操作了一会儿:“第一次是十年前今天下午两点十五分,第二次是五年前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第三次是三个月前下午四点二十分。”

苏晴猛地抬头,看向她母亲。岳母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十年前的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你爸五年前确诊阿尔茨海默症,医生通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三个月前...”她看向我,“小陈,三个月前,你记得是什么日子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个月前,苏晴流产了。我们失去了怀孕三个月的孩子。那天下午,我们从医院回来,岳父岳母来家里看她。我记得岳父一直坐在阳台,背影佝偻。我记得他离开前,拍了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四点二十分,正是苏晴在卧室睡着,我一个人在客厅发呆的时间。

三桌宴席。三个时刻。三次失去。

我忽然理解了那些没有赴约的宴席,那些付了钱却无人动筷的菜肴,那些被记错的地点,那些固执的、沉默的纪念。这个被疾病侵蚀记忆的老人,用他仅存的、混乱的方式,标记着生命中最深的刻痕——妻子的疾病,自己的疾病,女儿的失去。他把这些时刻预订下来,像在时间的河流中打下木桩,试图拴住那些正在漂远的船只。

“爸...”苏晴的声音破碎了。

岳父却笑了,那种纯粹、简单的笑容,像孩童。“吃饭吧,”他说,“菜要凉了。”

我们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清蒸鲈鱼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糖醋排骨泛着琥珀色的光,上汤菠菜碧绿如初春的田野。岳母给每个人盛汤,汤勺碰触碗沿的声音清脆悦耳。岳父仔细地挑出鱼刺,把最嫩的鱼腹肉夹到岳母碗里——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八年,即使忘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忘记。

苏晴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我回握她,感受她脉搏的跳动,像一只被困的鸟。

结账时,我付了三桌的钱。服务员想说什么,我摇摇头。这不是浪费,不是错误,这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男人,在记忆的迷雾中建造的灯塔。三束光,照亮三个黑暗的时刻,告诉我们:我来过,我记得,我仍在。

离开时,经理亲自送我们到门口。他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笔挺的西装。“建国,”他叫岳父的名字,像老朋友那样,“还记得我吗?文工团的小号手,坐你旁边的。”

岳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赛马》,”他说,“你总抢拍。”

经理大笑,眼角挤出泪花。“你还记得!天啊,你还记得!”他转向我们,“你们知道他当年多厉害吗?二胡一响,满场落泪。后来文工团散了,各奔东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直到五年前他来找我,要买这家破店的股份。”

他送我们到停车场,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倒映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像打翻的颜料。临别时,经理对岳父说:“下次来,我陪你喝两杯。咱们合奏一曲,就像从前那样。”

岳父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但上车时,我听见他轻轻哼着调子,不成调,却有一种倔强的旋律在夜色中蔓延。

回家路上,苏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岳母在低声和岳父说话,说些琐碎的事:阳台的花该浇水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邻居家的孙子会叫爷爷奶奶了。岳父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我握着方向盘,突然想起苏晴在图书馆对我说过的话:“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是的,它很奇怪,会消失,会扭曲,会躲藏。但它也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来——在一个错误的预订里,在一张股权协议上,在一道菜的味道中,在一段不成调的哼唱里。

那晚,苏晴在我怀里哭了很久。为失去的孩子,为正在失去的父亲,为那些无法重来的时刻,也为那些以另一种形式被记住的时光。我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

凌晨三点,我起床喝水,看见岳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月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银辉。他手里拿着那个旧皮包,从里面取出一沓照片,一张张地看。我认出其中一些——文工团的合影,和苏晴的童年照,和岳母的结婚照。

还有一张是我没见过的:年轻时的岳父岳母站在枫林阁三楼露台,岳母手里拿着一束野花,岳父的胳膊搂着她的肩,两人笑得毫无阴霾。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1982年秋,他说要给我摘星星,却只摘到了蒲公英。但我愿意。”

我悄悄退回卧室。苏晴醒了,睡眼朦胧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躺下,将她搂进怀里,“爸在客厅看照片。”

“他又睡不着了。”苏晴的声音带着睡意和忧虑,“医生说是正常现象,记忆混乱会影响睡眠周期。”

“他在看老照片,很安静。”我顿了顿,“苏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记忆不会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存放,等待一把对的钥匙。”

她没有回答,呼吸渐渐平稳。我以为她睡着了,直到她轻声说:“陈屿,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当我们老了,当疾病或时间开始夺走我们拥有的一切?”

我思考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我不知道,”最后我说,“但我想,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只要我们还在努力记住,哪怕是用错误的方式,哪怕只有一桌没人吃的宴席,记忆就不会真正消失。因为爱是最大的记事本,心是最深的存档处。”

她转过身,在晨光中看着我,眼睛清澈如初遇那天。“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我说,“永远。”

窗外的鸟开始鸣叫,新的一天开始了。客厅里传来岳父轻轻哼唱的声音,还是那个不成调的旋律,但这次我听出来了,是《赛马》的二胡曲,急促、欢快、奔腾不息,像不肯停留的时光,也像不肯屈服的生命。

三桌宴席,三个时刻,三次失去,却也三次被记住。在混乱的预订中,在错误的安排中,在疾病的侵蚀中,一个老人用他最后清醒的方式,为所爱之人标记了生命的刻度。而那些被标记的,将比时间更长久。

厨房传来岳母准备早餐的声音,锅碗瓢盆轻轻碰撞,像生活的配乐。苏晴起床,去客厅陪她父亲。我躺在床上,听着一屋子的声音——岳父的哼唱,岳母的忙碌,苏晴温柔的说话声——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完整的记忆,最真实的宴席。

而我们,都是赴约的人。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