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老相册,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从书页里滑落,照片上,我和表哥并肩站在老家的梧桐树下,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胸前别着刚领的中专录取通知书,脸上是藏不住的青涩与骄傲。
那是1988年的夏天,我们俩同时考上了中专,他去了地区财校学会计,我则走进了邻县的中等师范学校,谁也没想到,这一纸通知书,竟成了我们人生分叉的起点,如今四十多年过去,我俩的生活早已千差万别,回望过往,满是唏嘘。
1988年的农村,考上中专绝对是天大的喜事,比现在考上重点大学还要风光,那时候中专是“统招统分”,一旦考上,就意味着跳出农门,吃上“商品粮”,端上“铁饭碗”,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这是多少农村孩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我和表哥同年出生,从小一起在村里长大,一起背着布包上学,既是亲戚,也是最要好的伙伴,更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
表哥比我大半岁,脑子活络嘴也甜,我性子内向不善言辞,唯独学习上我俩不相上下,那时候农村条件苦,放学回家就得帮家里喂猪、割草、收庄稼,忙到天黑才能在煤油灯底下看书。
冬天屋里冷,我们裹着旧棉袄互相借笔记、考知识点,日子虽苦,却有着共同的盼头——考上中专,跳出农门。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村里的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一路喊着我们的名字,把两份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家门口。
表哥的是地区财校,烫金的校名格外显眼,学的是会计专业,村里人都说,学会计好啊,以后进银行、进财税所,天天和钱打交道,一辈子不愁吃穿。
我的是邻县中师,学的是初等教育,说白了,就是以后当小学老师,虽然也是铁饭碗,但在村里人眼里,终究比不上财校有出息。
送表哥去财校时,表叔表婶特意杀鸡煮蛋,凑钱给他买了新衣服和皮书包,而我去中师报到,母亲只给我缝了布书包,塞了二十块钱,叮嘱我踏实学、当好书匠。
县城车站告别时,表哥拍着我肩膀说“以后我进银行罩着你”,我笑着点头,心里既有羡慕,也暗下决心要把师范学好。
中专三年,我们的生活轨迹截然不同,表哥在市区的财校,接触着新鲜事物,他写信跟我说,学校有宽敞的教室、明亮的电灯,食堂顿顿有白面馒头,他学背算盘口诀、练记账报表,盼着毕业进银行坐办公室。
而我在偏远郊区的中师,身边多是农村来的同学,每天除了文化课,还要练粉笔字、普通话,天不亮去操场背书,晚上在教室练板书,日子单调又枯燥。
我们偶尔书信往来,表哥的信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说要进地区银行、在城里买房,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我的信里则满是练粉笔字的辛苦和对当老师的迷茫,他总会回信鼓励我,说老师稳定体面,只要努力,每行都能有出息。
三年转瞬即逝,中专毕业,到了统招统分的时候,表哥果然如他所愿,被分配到了地区工商银行,成了一名正式的会计,穿上了笔挺的制服,坐进了明亮的办公室,每个月有稳定的工资,还有各种福利,一时间,成了村里人的骄傲,表叔表婶走到哪里,腰杆都挺得笔直。
而我,被分配回了我们乡的中心小学,成了一名小学老师,每天面对着一群懵懂的孩子,站在破旧的教室里讲课,每个月的工资,比表哥少了一大半,而且条件艰苦,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少了几分羡慕,多了几分惋惜。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我心里满是不平衡,每次回老家,看着表哥穿制服、意气风发,听着村里人夸赞他,再看看自己满身粉笔灰,总忍不住想辞职进城,好在母亲劝我踏实,表哥也开导我,说每行有每行的价值,我渐渐放下不甘,专心投入教学。
我每天早到学校备课授课,耐心辅导每一个学生,农村孩子的真诚与努力,慢慢让我找到了当老师的价值。我开始喜欢这份工作,喜欢看着孩子们成长,喜欢听他们喊我“老师好”,这份踏实的满足,渐渐冲淡了曾经的羡慕。
表哥在银行顺风顺水,脑子活络的他很快熟悉业务,深得领导赏识,没过几年就提拔为会计主管,工资翻倍,在城里买了房、买了车,娶了城里姑娘,表叔表婶也搬去了城里。
每次回老家,他车接车送、出手阔绰,成了村里的焦点。而我依旧在乡小学教书,工资渐涨却平淡,娶了邻村姑娘,在乡里盖了小平房,日子简单踏实。
命运的转折悄然而至。随着市场经济发展,银行系统改革,竞聘上岗成了常态,加上线上支付兴起,业务量锐减,老员工纷纷被分流。
表哥虽是会计主管,但中专学历的他没系统学过新金融知识,也不擅长操作新办公软件,竞聘落聘后被分流到基层网点当柜员,工资大幅下降。
屋漏偏逢连夜雨,表哥工作失意时,妻子嫌他收入下降、不顾家,提出了离婚,他一蹶不振,工作频频出错,被银行罚款处分,往日风光尽失,甚至想过辞职,表叔表婶急在心里,却也无计可施。
而我始终坚守在乡村小学,这些年国家重视农村教育,学校条件越来越好,我的工资也大幅提升,还多次获评县乡级优秀教师,后来被提拔为教导主任,看着自己教出的学生有的考去重点大学,有的扎根家乡建设,我满心欣慰,所有付出都有了回响。
后来表哥受不了银行的压力辞了职,尝试开小超市,可没经验、不懂经营,再加上疫情影响,不到一年就倒闭了,还亏光了积蓄。
那段时间他陷入绝望,我多次打电话安慰他、寄钱帮他,在我的鼓励下,他靠着会计功底找了兼职会计的工作,后来又添了一份出纳的活,慢慢稳定下来。
如今我们都年过五十,表哥仍在城里做着会计相关的零工,辛苦却踏实,重新组建了家庭,和妻子互相扶持,日子平淡安稳,他褪去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沧桑与从容,每次见面都会感慨,当年太浮躁、太追名逐利,才走了不少弯路。
而我还有几年就从乡小学退休了,多年坚守,我早已不羡慕表哥当年的风光,深刻明白:踏实本心、认真付出,才能拥有长久的安稳与幸福,这便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收获。
再次拿起那张老照片,看着青涩的我们,满心感慨,1988年的两张录取通知书,岔开了我们的人生,没有命运的捉弄,只有各自的选择与坚守,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踏实前行,便是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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