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六日拂晓,京城正被初冬的薄雾笼罩。外交部大院里却灯火通明——前一晚,联合国大会通过了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席位的二七五八号决议,七十六张赞成票划破了美苏冷战的天幕。二十二年的等待,终于在电波里化作一句振奋人心的“通过”。守在值班室的工作人员忍不住相互击掌,随后奔走相告:“成了!”
消息传到中南海,毛泽东凝神片刻,说的却是那句掷地有声的老话:“我们不搞两个中国。”身边的工作人员听得心头一震——坚持原则,竟在瞬间赢得掌声。也正因为如此,接下来该不该派团赴联大,成了摆在领导人案头的头号难题。
争论持续到二十七日夜。周恩来、叶剑英带着外交部几位司局长来到主席住处。茶水滚烫,屋里一片寂静。周恩来汇报:“大家倾向暂不派团,担心节外生枝。”毛泽东轻轻晃着茶杯,闻言忽地一摆手:“去!为何不去?世界在等着中国的声音。”一句话定下基调,代表团必须立刻组建,而人选得在最短时间内敲定。
名单里赫然写着一个久在巴黎的名字——黄镇。自一九六二年起,他先后与十余国建交,尤其在法兰西,以沉稳与幽默叩开了戴高乐政府的大门。外界很少知道,这位画家出身的将军大使,在抗战年代就扛过枪,也指挥过炮。法国媒体在檐口下为他起了个绰号——“带画笔的战士”。
黄镇接到召回电报是在巴黎清晨。他合上电报,笑着对身旁的同志说:“看来得回去补课了。”可等人到了北京,却突然被告知代表团人选另有安排。短暂的失落刚浮上心头,周恩来请他到西花厅小坐,轻声问:“心脏还行吗?”黄镇略显尴尬地答:“没大毛病。”总理点点头,顺势问了句年龄,“六十了?”听完,周总理打量他半晌,叹道,“过了这岁数,哪能一点问题没有。不过,你的精气神还在。”
就在京城各路人马为联大之行奔忙时,文化部大礼堂里悄悄点亮了一场特别会议——人民大会堂福建厅的灯光在十一月八日晚分外明亮。毛泽东端坐主席席,先是让大家敲定致辞、礼宾、翻译等细节,随后把烟头掐在烟缸里,用长沙口音慢悠悠地说:“到那边,要像阿庆嫂一样,先打招呼,再看风向,不卑不亢。”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开始在会场内搜寻。黄镇正准备低调退到一侧,没料到主席突然招手示意:“老黄,过来。”黄镇上前,习惯性立正。毛泽东问了句近况,又压低嗓音:“听说你想调回国内?”黄镇坦言:“在法国快八年,想换个岗位。”主席微微一笑:“那就要挨整了。”满座愣神,随即会意——愿意回锅,说明还有余热可用,怎舍得轻放?
这句话并非玩笑。早在一九六四年阿尤布访华时,毛泽东就向周恩来、陈毅暗示:“黄镇是个做调研的好手,将来可派去地方锻炼。”可惜文革风暴骤起,他被卷回北京扫厕所。正因如此,毛泽东此番言语更像一次郑重的肯定:功劳簿上有你的名字,舞台还在前方。
十一月十日,大批市民涌到机场为代表团送行,机坪上闪光灯此起彼伏。黄镇本想躲在后排拍拍手,周恩来却从人群里穿过,推了他一把:“到前头去!”黄镇略显腼腆:“人多……”总理提高嗓音:“人再多,也得让他们看见你的功劳。”一句话,让在场的掌声拱向这位将军大使。
翌年,黄镇继续驻守巴黎,直到一九七三年春天。法国总统蓬皮杜为他举行了告别午宴,称赞“这位中国将军,用耐心敲开了高卢雄鸡的心扉”。宴会结束,黄镇带着满满一本通讯录离开塞纳河畔,转身投入新的激流——赴美出任中国首任驻美联络处主任。临行前,他向毛泽东、周恩来汇报工作,主席眯着眼笑问:“去美国是升官还是降官?”在一片会意的笑声里,紧张的情绪烟消云散。
美国之行艰难重重。水门事件、越战停火、美元危机,每一步都牵动中美关系的神经。黄镇带着“不卑不亢”六字诀周旋其间,甚至在白宫宴会上与基辛格就一个座次问题据理力争。会议间歇,美国记者问他是否还画画,他拍了拍胸口说:“忙完这趟,回国再画。”那句半真半假的调侃,隐含了外交官对故土的思念。
七七年归国后,黄镇被任命为文化部部长。有人说,他终于干上了“内政官”;也有人说,“老黄的价值,本就在外面”。无论褒贬,黄镇都笑而不答。直到一九八二年主动请缨退居二线,他只留下一句:“在位不谋位,我只是换个岗位继续为国家出力。”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日,黄镇因一次前列腺手术意外去世,享年八十岁。噩耗传来,曾与他打过交道的国际友人纷纷写信吊唁。有法国老兵写道:“黄将军离去,却仍在我们心里执意微笑。”
翻检黄镇二十七年外事电报,能见到冷峻锋芒,也能窥见一颗宽阔赤子心。无论是雅加达街头化解华侨国籍之惑,还是纽约联合国大厅里守护“一个中国”的原则,他的影子总在第一线。毛泽东那句“要挨整”的俏皮话,背后藏着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期待——为国家利益继续披挂上阵,随时迎战风雨。
今日回想,一九七一年那场深夜商议定下的“必须去”,改变了新中国在世界舞台上的坐标;而在那条并不平坦的胜利之路上,黄镇以画家之笔与将军之胆,为共和国写下了独具风骨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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