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5月17日清晨,南京东郊将军第七病房的窗帘刚被拉开,77岁的许世友撑着病体,指着窗外说了一句话:“我得回趟麻城,趁脚力还在。”警卫员以为他一时兴起,没料到这位戎马一生的老上将竟认真拟了份行程,随后郑重地把一份申请递到了中央军委:请配备四十三辆吉普车,准假两个月,目的地——湖北麻城的许家洼。消息在军委机关里悄然传开,人们先是愕然,旋即低头计算:四十三辆车,加油、驾驶员、通信、警卫,俨然小型车队,为一位上将探亲似乎过于张扬。但只要翻开档案,数一数麻城在战争年代走出的四十三位共和国将星,再看那片山岭埋葬的烈士碑,就能明白老人家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许世友的故乡麻城,被誉为“将军县”。从大别山到江淮平原的烽火岁月里,这里先后走出了四十三位共和国将军。许世友说:“我一个人回来,不算什么;四十三辆车,是把兄弟们的名号一起带回去看看父老乡亲。”若要说排场,这排场是替战友们撑的面子,也是在逝者墓前报个到。可惜,六月初出发之日,雨如断线,水漫山路,一行人刚驶出南京城,前方多处塌方被封,道路预告牌红灯闪烁。三日后雨势不减,部队车队被迫折返。许世友无奈签字销假,只留下一句低沉的感叹:“天不让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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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记得老将军回乡的头三次都极低调。1952年,他头一次回麻城,身份是山东军区司令员。新中国刚立,他的防区面朝渤海,压力并不轻。那年端午前后,许世友带着两名随炊班厨师、一只木箱公文包和几叠慰问金,从济南转车南下。进村口时,一位佝偻的老妪背着柴火,裤脚打着补丁,正是他多年未见的老娘。将军扑通跪倒,泥水溅满戎装,“娘,我回来了”。老母一句“娃子,回来就好”,令他泪流满面。那趟行程,他把钱分给了十八位老战友的遗属,又亲手在五座战友坟前立了新碑,夜里请乡亲们吃杀猪菜,酒桌上却只说一句:“这是党给的,不是我许世友的私心。”

1957年腊月,南京军区事务紧张,他抽出三天再返麻城。同去的只有十来名警卫,三辆吉普车蜿蜒盘山。行至“将军岭”旧战场,他指着密林告诉年轻战士:“当年端的是这条山梁。”一阵风吹过,枯叶飞扬,士兵们默默立正敬礼。回到家里,他陪母亲挑水、劈柴,母子谈话间不离“毛主席、共产党”,老人却只叮嘱儿子:“记住,你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临别前,他拿出五十元,让乡亲再杀猪,自己滴酒未沾便匆匆返营。

第三次家行,是1959年深秋。那时“反攻大陆”的阴霾仍在,对岸炮声夜夜震动东南沿海。就在工作间隙,他接到母亲病逝的噩耗,悲恸之余只能匆忙处理防务,将近一年后方准回乡扫墓。许世友沿坟肩跪倒,额头磕得血迹斑斑,哭到嗓子嘶哑。祭毕,他当场向公社干部借款一千元,按人口分给受灾乡亲,又吩咐人买猪买羊,连夜做饭,村口炊烟绕山飘了三日。有人劝他节省些,他沉声答:“当年冲锋时,都把命压上去了,如今我还有什么放不下?”

时间来到1976年,他的军事生涯掠过新的高潮——担任南京军区司令员期间,指挥江南重大演习,重整“王牌”,以雷厉作风闻名。可每当夜深,他总要翻出那张泛黄的“43人名册”,一遍遍默诵战友名字:徐海东、戴季英、郑维山……这些名字在衡宝、在平汉、在黄崖洞永远定格,他视同血亲。也是在那年冬,城区火葬场扩建消息传来,他写信请示:“生时绝无私心,死后愿归故山。”毛主席拿到信后哈哈一笑,道出那句半打趣半批准的话:“你是和尚嘛!”自此,他心中更笃定了“魂归麻城”之愿。

四十年代从鄂豫皖根据地出发的那批红军,大多粗识字,更少有人谈“排场”。可许世友的43辆车计划,本质是一种仪式。他不求个人声势,而是想让后人记住这些将星同出大别山,记住那片土地曾经付出的牺牲。当年的申请报告这样写道:本人生前有幸见证共和国肇建,今愿代表家乡牺牲及健在之四十三名将军,返乡祭祖扫墓,宣讲党恩军功,启后世以不忘初心。字里行间透出朴拙,却掷地有声。

细看那份名单,会发现并非全是开国上将,中将、少将约占半数,甚至还列入几位在抗美援朝牺牲而未及授衔的年轻团长。许世友坚持一个原则:只认“麻城籍、正团以上、参加过土地革命或抗战的烈士与健在者”。有人劝他删减,毕竟车队庞大,路过苏皖鄂三省,难免引人注目;他摇头:“不带全,良心过不去。”

然而天公作美与否,不在将军掌控。连绵暴雨封山断路,交通部队评估后给出“风险过高”结论。许世友深知行军打仗可以用血肉之躯硬闯山洪,老区探亲却不能拿士兵安危冒险,只能在请假条上重批两个字——“撤回”。签字时,他握笔许久,字迹苍老却稳重。话说完,雨点恰好重重落在窗棂,警卫员悄悄记下:那天将军整晚没合眼。

此事过去仅两年,1985年10月,病魔逼停了这匹“胡子司令”的脚步。弥留之际,他最惦念的依旧是那份未成行的返乡计划。对秘书的最后指示只有两件:第一,向中央转呈要求土葬在母亲坟侧;第二,把那本“43人名册”和未送出的祭品带回麻城。老人想在黄土里陪伴母亲,也想与同乡战友或并肩、或遥望。邓小平审阅请示后批示六字:“同意,下不为例。”这六字,为许世友生平最后的愿望,画下句点。

1985年10月25日,许世友的灵柩踏上南下专列。与灵车同向的,还有贴满“归乡”标识的卡车,车上装着数十箱祭品和那本早已泛黄的人名册。列车驶入麻城站的那夜月色惨淡,乡亲们打着火把迎接,从站台到许家洼,一路鸡犬相闻。按照遗嘱,他的骨殖与母亲合葬,墓碑正面刻两排字:母陈太夫人之墓、子许世友之墓。碑阴空着,他吩咐生前:“不必写官衔,故乡人知道我是谁。”

很多年后,有人统计,这位上将一生大小260余战,腿上、臂上、头上共中弹24处,却在母亲面前从不提疼痛。用他常说的一句话:“战火里顾不上哭,只有跪在娘坟前才敢掉泪。”有人觉得这句朴素到近乎倔强,却最能概括他把忠孝二字刻入骨髓的性格。也正因此,1983年那场因为暴雨而搁浅的壮观返乡车队,被后世反复提起——它凝结着一位年迈将军的同袍情,也映照着麻城这片红色土地的血性与柔情。

许世友走后,43辆吉普车的故事在军中流传,不少年轻军官提出:“下次休假,也想带战友的名字一起回家看看。”有人调侃排场大,有人感叹情义重。其实,排场再大,终究是为了那份“记得住”。把名字带回故乡,把牺牲写进乡愁,也就把信仰镌刻进土地。许世友如此,他的同乡将星如此,大别山上那片星光,也因此未曾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