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来的那天,是周三下午。我提前半小时下班往家赶,刚出电梯就听见钥匙串叮当响,推开门,我妈正踮着脚往鞋柜最上层塞行李袋,花白的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手里还攥着半袋没吃完的糖炒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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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怎么自己上来了?我跟你说过等我去接。”我赶紧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全是老家的土特产,红薯干、腌萝卜,还有我小时候爱吃的芝麻糖。

“这不寻思你上班忙嘛,”我妈搓着手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坐公交方便,才两站路。”

我丈夫陈磊从卧室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我妈点了点头:“妈来了。”

我妈连忙应着,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个银镯子:“磊子,听说你最近总加班,妈给你求的平安镯,戴着保健康。”

陈磊伸手接了,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声音平平:“谢谢妈,我先回房处理点工作。”说完转身就进了卧室,门没关严,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多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供我上大学,现在我在城里安了家,她却总怕麻烦我,每次来都跟做客似的,住不了几天就急着回去。

这次是我硬拉她来的,说好了住十天,让她好好歇歇。可没想到,从第二天起,陈磊的脸就没舒展过。

早上我妈起得早,五点多就去厨房忙活,煮小米粥、煎鸡蛋,还烙了葱花饼。陈磊起来看见,皱着眉说:“妈,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平时都外面吃早餐。”

我妈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外面吃多贵啊,家里做的干净。”

“也花不了几个钱,”陈磊拿起公文包,“我先走了,赶地铁。”他没吃一口我妈做的早餐,径直出了门。

我偷偷跟我妈说:“他就是赶时间,你别往心里去。”我妈笑着点头,可眼眶有点红,那天中午她就没再做什么硬菜,只炒了两个青菜。

接下来的日子,陈磊的“挂脸”越来越明显。我妈想帮我们打扫卫生,擦他书房的书架,他回来看到,语气不太好:“妈,我书房的东西不用动,我自己知道在哪。”我妈想给我们洗衣服,他把自己的衬衫单独拎出来:“妈,我的衣服用洗衣机洗就行,您别手洗,累得慌。”

其实我知道,他就是嫌弃我妈做得不合他心意。我妈打扫卫生总爱用抹布擦地板,他说留水印;我妈洗衣服爱用热水,他说伤面料;我妈说话嗓门大,他说吵得他没法工作。

有天晚上,我妈炖了鸡汤,盛了一碗给陈磊,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有点咸。”我妈赶紧说:“那我再加点水炖炖。”说着就要端锅,我拉住她,忍不住对陈磊说:“你怎么回事啊?我妈辛辛苦苦给你做饭,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陈磊放下筷子:“我只是实话实说,咸了就是咸了。”

“你就不能委婉点?”我提高了声音,“我妈年纪大了,味觉可能不太准,你至于这么不给面子吗?”

“我没不给面子,”陈磊也来了脾气,“她来这几天,家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厨房堆得乱七八糟,卫生间的毛巾也晾得到处都是,我晚上想安安静静看点书都不行,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妈站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闺女,要不我明天就回去吧,不打扰你们了。”

“妈你别听他的!”我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是我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那天晚上,我和陈磊大吵了一架,他说我妈不讲卫生、生活习惯不好,还说我太偏袒我妈。我跟他掰扯,说我妈拉扯我多不容易,现在来住几天怎么了?可他油盐不进,最后摔门进了客房。

我妈一夜没睡好,第二天眼睛都是肿的。她没提走的事,但做事更小心翼翼了,做饭前会反复问我咸淡,打扫卫生只敢擦客厅和阳台,不敢进陈磊的书房和客房。可就算这样,陈磊的脸还是拉着,在家基本不怎么说话,吃饭也是匆匆扒两口就走。

就这样熬了九天,我妈实在待不下去了,收拾好行李说什么也要走。我送她去车站,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妈知道你为难,以后我就不来了,你好好跟磊子过日子,别总为了我吵架。”

看着我妈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候车厅,我心里又酸又气,回到家就跟陈磊冷战了。

没想到,我妈走后的第三天,陈磊的妈突然来了。说是陈磊的姑姑给介绍了个广场舞队,让她来城里跟着跳跳,顺便住阵子。

陈磊可高兴坏了,提前一天就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换了新床单新被罩,又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他妈妈爱吃的东西。

他妈妈来的那天,陈磊特意请假去接,进门就嘘寒问暖:“妈,一路累着了吧?快坐下歇歇,我给你倒杯水。”

他妈妈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拿起遥控器就换台:“还是城里好,家里没意思。”

“那你就多住阵子,”陈磊笑着说,“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做。”

接下来的日子,陈磊对他妈妈那叫一个孝顺。他妈妈早上不起床,陈磊就把早餐端到床头;他妈妈不爱打扫卫生,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陈磊也不说一句;他妈妈做饭又咸又辣,陈磊吃得津津有味,还一个劲夸:“妈,你做的饭真好吃,比外面饭店强多了。”

更过分的是,他妈妈把他的书房当成了储物间,把自己带来的衣物、土特产堆得满地都是;卫生间的毛巾、护肤品摆得乱七八糟,还总用我的洗面奶、护发素,一点都不客气。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到客厅里烟雾缭绕,他妈妈正和几个老太太在打牌,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电视开得震天响。陈磊坐在旁边给她们端茶倒水,笑得一脸灿烂。

我忍了好几天,这天终于忍不住了。我走到陈磊身边,当着他妈妈和那几个老太太的面,轻声说了一句话:“陈磊,你妈来这三天,家里乱得比我妈来九天还厉害,你怎么没挂脸啊?”

这句话一说出口,客厅里瞬间安静了。那几个老太太面面相觑,手里的牌都停住了。

陈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慢慢变成了惨白,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妈妈脸色也不好看,把牌一扔:“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嫌我乱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看着陈磊,语气平静,“我就是想问问陈磊,同样是妈,为什么我妈来的时候,他天天挂脸,嫌这嫌那,你来了,他就笑脸相迎,什么都顺着你?难道就因为你是他亲妈,我妈就活该受委屈?”

陈磊的脸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妈妈还想辩解,可看着陈磊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陈磊跟我道歉,说他之前做得不对,不该那么对我妈。他说他就是觉得自己妈妈怎么都好,我妈来了他有点不适应,才会那样。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陈磊,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家庭也是。我的妈也是妈,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我不能让她在我这里受委屈。你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我们这日子,也没必要过下去了。”

后来,陈磊给他我妈打了电话,诚恳地道歉,请她再过来住。我妈一开始不愿意,架不住我和陈磊再三邀请,最后还是来了。

这一次,陈磊变了很多。他会主动跟我妈说话,会帮我妈做家务,我妈做的饭不管咸淡,他都吃得干干净净,还会夸两句。我妈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

其实过日子就是这样,家长里短,磕磕绊绊难免,但最重要的是互相尊重、互相体谅。都是为人子女,谁不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安享晚年,不受委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