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时,我正在猪圈边拌饲料。她挎着竹篮站在晨雾里,蓝布衫洗得发白,鬓角沾着露水。说是邻村张寡妇,家里母猪闹栏,借我家公猪配种。我搓搓手上的糠屑,领她往圈里去。
猪在泥里打滚,哼哧哼哧凑近。她蹲下身轻轻拍打猪背,手法熟稔得像哄孩子。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她肩上碎成光斑。那双手骨节分明,掌纹里嵌着岁月的沟壑。
可两只畜牲互相嗅嗅,竟各自扭头走开。她抬头望我,眼里有浅浅的无奈:“牲畜也挑缘分呢。”这话轻飘飘的,却让我心头微微一颤。
午后她还没走,帮我补了栅栏,又扫净院角的陈年蛛网。我烧水沏茶时,看见她倚着井台发呆。风掀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眼角细密的纹路——像旱季土地龟裂的纹理,藏着说不尽的干渴。
黄昏时分她突然开口:“要不你来我家住几个月?”见我愣住,她别过脸去,“老屋漏雨,我够不着房梁。”理由笨拙得像孩童的谎话,可夕阳把她的耳朵照得通红。
就这样去了她家。西厢房收拾得清爽,枕巾有皂角香。夜里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像秋虫在墙缝里鸣叫。清晨总见灶台上温着粥,瓷碗底压着两片腌姜。
渐渐发现许多巧合:她总在我劈柴时晾衣,水珠溅湿我的草鞋;我修鸡窝那日,她恰巧要钉窗纱。两把锤子此起彼伏,敲碎一院子寂静。
直到谷雨那天,屋顶果真漏了。雨水顺着椽子滴答,她扶着梯子仰头喊小心。补完最后一片瓦时,我看见她眼眶蓄着水光,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她忽然说:“猪配种要挑时辰,人过日子也要挑时辰吗?”
我怔在梯子上。远处传来布谷鸟叫,一声声,催得田里的秧苗都绿了。
后来常在屋檐下对坐剥豆荚。青豆蹦进盆里,噼啪作响。她说前夫走时枣树还没嫁接,我说亡妻最爱用枣花蒸糕。话头断在风里,又被炊烟接上。
麦子黄梢时,她儿子从城里回来。年轻人眼睛亮,看看她又看看我,往我碗里夹了块腊肉:“叔,多住些日子。”她低头扒饭,耳根又红了。
昨夜梦见年轻时的田野。我和故去的妻栽红薯秧,绿油油一片望不到头。醒来听见她在院里簸芝麻,唰啦唰啦,像温柔的潮汐。
今早她递给我新纳的鞋垫,针脚密实如麦粒。“试试合脚不。”转身时嘀咕,“猪崽怀上了,开春下窝。”这话没头没尾的,我却听懂了——牲畜的缘分到了,人的缘分还在后头慢慢走。
就像河边的老水车,转着转着,总能把清水引到旱地里去。我们这年纪的人,哪还说什么配不配的?不过是两颗晚熟的稻穗,在秋风里轻轻碰了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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