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1月的一天,北京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功德林监区里却异常安静。值勤军代表推开铁门,低声问:“周养浩,还写不写自传?”周养浩抬头,眼神闪过一丝犹豫,却又低下头去。这短短一句对话,很难让人相信面前的人曾是军统“杀人法官”,在狱中却以“先进分子”自诩。八年后,他被列入最后一批特赦名单,可一出门便立刻显形,仿佛多年“积极改造”不过是一场演出。
时间拨回1949年12月。昆明巫家坝机场跑道灯刚亮,三架运输机原本要把沈醉、徐远举、周养浩送向台湾。云南行营主任卢汉突然宣告起义,机场被戒严,三人措手不及落入解放军之手。西南军政委员会旋即将他们押往重庆,陈赓亲自组织审讯。陈赓见到周养浩,只说一句:“戴笠手下的法律博士,也要讲讲自己欠下的账。”周养浩沉默,他知道自己以审讯、判决、执行三职合一著称,这份“专业”让他负债累累。
在军统内部,“三剑客”地位各不相同。沈醉悟得时势,投诚后交出潜伏网,将贵州特务指挥链拦腰斩断;徐远举性子暴烈,十八年特务生涯血债沉重;周养浩则恃着法学院出身,常用文书和条款粉饰罪行。三人同囚功德林,差距很快显现:沈醉配合调查,徐远举摇摆不定,周养浩几乎不开口。审讯人员无奈,只能请沈醉作证,揭开周养浩隐藏最深的卷宗——杨虎城将军被害,周养浩曾在判决书上亲笔签字。
1959年,中央宣布对战犯实行“一个不杀,分批释放”。第一批特赦名单公布时,功德林内外沸腾,不少人争着学习政策、交代历史。周养浩也坐不住了。他开始按时出工,主动报名扫厕所,还在夜里写思想汇报,字斟句酌,用词恭顺。监管干警曾惊讶:“这位周法官转变得真快。”可细看他的笔记,每一页都夹着狡猾的辩解:他承认参与了特务活动,却将自己描绘成“受命行事、心存犹豫”的被动工具。对比之下,徐远举后来能直陈“这条命本不该留”,周养浩依旧把责任推给“时代洪流”。
1973年冬,徐远举突发脑溢血逝世,给功德林蒙上一层阴影。此人临终前反复嘱咐狱友“好好交代”。消息传来,周养浩神情复杂,他明白如果自己再不抓紧表态,可能永远也走不出高墙。于是更卖力劳动,放风时主动背诵毛泽东选集,伙房抢着干最脏的活。改造小组一度把他评为“进步典型”,并将情况上报。
1975年1月,国务院、中央军委发布最后一批战犯特赦令,名单里有周养浩。那年他六十九岁,背依墙角的身影在冬阳下显得佝偻。办理释放手续时,他最关心的不是安置分配,而是反复确认:“我能不能去台湾?”办案人员告诉他,若愿回台,中央可提供路费及便利。周养浩回宿舍,整整一天没再出门。多名战犯都以为他在感恩流泪,谁知第二天清晨,他递来的回乡意向书上赫然填着“台湾”。
2月15日清晨,周养浩乘火车抵达深圳,随行干部陪他办理边检。电话打到台北,国民党方面的回复让他如遭雷击——不许入境,理由是“成分可疑,恐有变节之虞”。蒋经国斩钉截铁:“此人当年识时务不来,今日已非所需。”周养浩愣在原地,嘴里喃喃:“怎么会这样?”曾经自信满满的特务头子,第一次发现无人可投。
香港成为过渡地。港九炎热潮湿的春天,并不比监狱里轻松;自由的空气带着股子排斥,他处处碰壁。情急之下,他给旅美长女写信求助。女儿在加州教书,经过多方奔走,总算办妥移民手续。1980年初,周养浩登上飞往旧金山的客机,留下“再也不回”的背影。
旅美岁月看似平静,实则寂寞。晚年周养浩常坐在阁楼阳台,对着太平洋发呆。他曾试图给台湾朋友写信,却始终没有回音。1987年蒋经国病逝,他在日记里写下十六字:“天命循环,潮落潮起;昔日豪情,一夕成空。”1990年,病逝于洛杉矶郊区,终年八十四岁。病历显示死于心肺功能衰竭,葬礼寥寥数人。那几年,北京已把功德林旧址改作展览馆,游客在玻璃柜前驻足,望见一封封忏悔书时,很难想象其背后有人早已把良心装进行囊,随潮水漂去重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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