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10日,南京城的暮色压在长江面上。联勤总部少将汪维恒推开办公室的窗,一阵潮湿的风卷着纸页。桌上那首“故人可期共饮江南春”的五言小诗,是密电里最简单的暗号,可意思却再清楚不过——回家吧,组织在等。
信纸握在掌心,他的指尖凉得厉害。去还是留?他心里盘旋的不是个人安危,而是那堆烂熟于胸的后勤清单、兵站口令、台澎补给航线。若自己不带回大陆,这些情报就会像石头一样沉进海底。想到此处,他当机立断,合上公文包,备好去台湾的请调报告——先要骗过陈诚,才能顺利离开。
两天后,蒋介石的座机轰然起飞把他送向台北。那是6月的草山,白雾缭绕,日式旧宅一排排,视线尽头是浅灰色的海。陈诚亲自迎接,笑着说:“老汪,有你,我心里踏实。”这句话让他心头一沉,情报要拿,情感却不能带走。
站在台湾供应局的大院里,他时常想起二十五年前的自己。1917年,才二十一岁的他在宁波小学校黑板前写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年后,他到上海法文学校,接触到《新青年》《新思潮》。再后来,北上北京军需学校,摸到仓库里堆成山的军靴,才晓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绝非虚言。
1924年,张秋人悄悄领他进弄堂深处的小屋,昏黄油灯下,他按下手印,成了宁波最早的一批共产党人。为了方便工作,同年又递了国民党入党申请。左右逢源?并非。那时的他清楚,只有披着另一层外衣,才能在军政要津里掩护同志、传递风声。
1925年,浙军驻守台州,北洋势力步步紧逼。他借响应北伐之名组织起义,虽因寡不敌众失败,却趁混乱脱身,成了浙江国民党党部的“青年骨干”。直到1927年“四一二”惨案,鲜血染红杭甬驿道,他才深刻明白这条路将异常漫长。那一年,他被组织安排深潜,职位是军需科长,任务是“活着,听,带回来”。
漫漫二十一载,机构换牌子,长官换了几茬,他职位一路升到少将。别人看他,是谦恭廉洁的后勤专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是暗夜里的“耳朵”。1943年,他截获蒋介石“清剿延安”的信号,急电延安:“西北军即动,须早为计。”毛泽东次日便下令转移机关,延安得以从封锁圈中脱身。
1946年春,汪维恒被提为南京联勤副司令。是非对错,有时只差一份情报。史永每月拎着箱子往返沪宁,箱里全是补给线、仓储量、弹药库存。一张薄薄的表格,撬动的是战场走向。
对比其廉洁,国民党高层的“捞一票就走”令他厌恶。一次公款被挪用,他当众拍桌子:“敢动国家钱粮,便是砸老百姓饭碗!”于是参谋长悄悄提醒他:“别太较真,小心饭碗被砸的是你。”果不其然,两次撤职,一次差点蹲黑牢,全是因得罪权贵。若非陈诚力保,恐怕早已风光不再。
1949年初,内战大势底定,北京和平解放,华东野战军已经兵临长江。台湾补给区急需人手,陈诚一纸调令把他推上去。汪维恒不能拒绝,只好带着妻儿登船。临行前,他给史永发去一句古诗:“杏花春雨江南,鸥鸟可相逢?”这句诗亦是暗号——“但凭差遣”。
岛上的日子并不平静。他整理仓库时,故意把海运军械登记得尽量详细,想象着这些数字日后会指示解放军炮火的落点。可就在四月初,他收到那封催归的诗信。陈诚此时误会他老母病重,苦口婆心:“台海风急浪高,你这一去,恐再难回。”他低头应声:“侍母,不得不去。”临走只留下妻儿,他明白自己若不归队,此生尽成迷途。
5月中旬,基隆港的晨雾捂住了耳边的汽笛。他的家人被“同船送返大陆”,表面是人道慰问,其实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特别通行证。那晚,一辆黑色轿车冲到码头,陈诚夫人急得声嘶力竭:“快回来!危险!”汽笛声遮住呼喊,浪花在船侧哗啦啦拍岸。汪维恒在船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船舱昏暗的过道,一如二十年前踏进暗夜。
5月25日,吴淞口外,巡逻艇只做了例行盘查。汪维恒拿出“回乡奔丧”的证明,船开进黄浦江时,远处已能听见隐约炮声。两天后,上海解放。
就在同一天,市军管会仓促接收国民党财委会。代表顾准忙得团团转,新交来的国军“少将委员”却坚持要单独谈话。门一关,那人立正,轻声道:“我在上海滩等了二十五年,早在1924年便已入党。”
顾准怔住。对方给出几个只有组织内部才知晓的接头暗号,他愣了足足半分钟,才拿起电话联络时任上海公安接收负责人潘汉年。确认身份后,顾准涨红了眼圈,握住对方的手:“好!上海能这样平稳交接,有你一半功劳!”
三天后,汪维恒按照规定填写《起义人员登记表》。“党龄:二十五年。”那行小字写在表格最显眼的位置,像一枚印鉴,盖在他颠沛半生的记忆上。
公开身份以后,他把在台湾掌握的情报一一整理,连同手绘地图送上前线指挥部。隆隆火炮声中,南京、杭州相继易帜。战争最后阶段,东南沿海的登陆作战因此少走了不少弯路,这在后来的一些战史总结里,被称作“隐形的补给战”。
1950年深秋,铁打的南京城墙已披上枯藤。当年的“少将后勤专家”穿着布鞋,出现在华东财政经济委员会的一间办公室,他在会签一份有关接收遗留物资的文件。身旁的年轻参谋帮他递笔时,悄悄问了一句:“汪司令,您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只记住一句话,”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为穷人办事,脚下路就不算难。”
说罢提笔疾书,一列列数字落在纸上。听不见礼炮,也无需掌声。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清理仓库、转运粮盐、安顿难民。革命成功与否,不在隆重的庆祝,而在每一顿饭、每一件棉衣能不能按时送到百姓手里。
汪维恒的名字从未出现在头条,但他像深埋在地底的暗河,推着这座城市悄无声息地走向新生。而那句“我1924年就已入党”,至今仍在档案里静静发光,提醒后人:真正的坚守,往往隐藏在寂静之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