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初夏的一个夜里,冀鲁豫边区被暴雨浇得泥泞不堪。潮湿的硝烟裹着雷声在空谷回荡,刚刚结束拉锯战的杨得志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主力团已深陷日军重重包围。侦察员带回的情报不容辩驳:四面封锁,外线还有坦克机动部队,留给他们的只是越来越狭窄的生存缝隙。
敌我兵力对比悬殊,杨得志却还是习惯性地皱眉思考,而不是慌乱。他想起了“老弟”杨勇——那个在陕北会议上冲他喊“老杨哥”,拍着胸脯保证要一起干大事的同乡。可此刻,最近的友军距离他百余里,而日军正用迫击炮把包围圈收紧,每一次爆炸都像倒计时。
此时的杨勇正在鲁西指挥一次小规模夜袭。听到参谋读完电报,他手里的地图啪地合上:“得志被围?!”帐篷里静得吓人。周围几个营长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有人低声提醒:“包围圈太厚,咱们去了也可能全军覆没。”杨勇脸色一沉,砰的一拳砸在桌上:“你们不救,我去救!”短短一句话,像刻刀一样划破顾虑。
回想两人的渊源,并非一时意气。1927年,杨得志在井冈山已是排长;1930年加入红军的杨勇多半做政治工作。真正交心,是1936年冬天在保安的那场连夜会议,两个同乡在篝火旁边烤玉米,聊起衡山的红薯和洞庭的水,聊完就像自小结义的兄弟。转场西征、鏖战山城堡,他们互相撑腰,枪林弹雨里留下了对“杨氏兄弟”配合默契的第一印象。
平型关一役把这种默契写进了抗战史。那是1937年9月25日清晨的伏击。杨得志指挥685团封死山口,杨勇的686团绕到侧翼,一刀切断敌运输线。两团交叉火力把日军车队炸成了一条燃烧的长龙。十几分钟,千余日军被打懵,全国报纸第一次在头版大字写下“八路军大捷”。枪声退去,杨勇走上前,拍了拍杨得志肩膀:“老杨哥,好戏在后头呢。”此后他们各守一方,却一直用无线电商量战术,像在下同一盘棋。
再说回1939年的困局。日军第十二师团蓝本“铁壁合围”,先遣队推进到濮阳以北。杨得志部被切断补给,弹药只剩三成。夜色中,杨勇率领主力急行军赶来。一个师连夜翻越徒骇河,泥水没到大腿,战士们咬着牙什么也不说。清晨四点,西北角燃起三颗绿色信号弹,那是约定好的暗号。
日军指挥所里,警报骤起。杨勇打的不是正面硬碰,而是在包围圈北侧制造缺口。他命工兵排先炸塌沟渠,再用机枪封锁公路。突然转移的火力让日军错判方向,仓促之中调兵西援。内部一松,杨得志立刻领突击队冲锋,二十分钟,突破口撕开了三百米。阵地硝烟散去,两支部队在麦田里握手,那声“老杨哥”隔着炸出的弹坑传过来,仿佛连雨声都停了一拍。
事后有人质疑:救援伤亡也不小,值吗?杨勇冷笑:“如果兄弟没了,根据地还叫根据地?”这句带火气的话在政委会议上炸出了长久沉默,随后形成了“相互策应、宁冒风险、绝不放弃首长”的战术原则,被写进冀鲁豫军区条令。
1941年7月,冀鲁豫军区正式组建第二纵队,司令杨得志、副司令杨勇。番号一落,部队里流传一句顺口溜:“两杨合璧,鬼子出壁。”秋季反“扫荡”中,他们在巨野湖沿岸设陷阱,引敌深入沼泽,再一口吃掉。参战的老兵回忆:“两个杨司令只要站在一起,大家心里就踏实。”
抗战胜利后,两人分赴华北、东北,各自带兵出山海关、越津浦线。1948年的太原外围,杨得志指挥晋绥兵团围点打援;在江淮大平原,杨勇带队抢渡淮河。通信兵记录,两人在解放战场上通了十几封电报,字数不多,却总能抓到敌军要害,像在隔空对弈。
1955年授衔仪式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怀仁堂。将星闪耀,老兵们簇拥着他们合影。杨勇笑着说:“老杨哥,星多星少没啥,你还欠我一壶衡山米酒!”杨得志大笑,答:“酒好说,别忘了把你那担洞庭鱼干带来配酒。”众人大嚷着要分羹,场面活像老乡聚会。
岁月滚滚。1978年底,“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准备中,杨得志已是总参谋长,杨勇出任副总参谋长。会议结束,两人在走廊里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各自回办公室点灯熬夜。第二天凌晨再次碰面,都端着黑乎乎的搪瓷缸,杨勇咧嘴:“又是通宵。”杨得志只回一句:“干得过瘾。”
1982年底,杨勇住进解放军总医院。病房静得出奇,他仍嘱咐身旁警卫:“得志要是忙,就别让他来。”然而三天后,杨得志推门而入,把文件夹压在床头柜,挤出一句调侃:“不批准你偷懒。”杨勇嘴角一翘,虚弱却清晰:“老杨哥,别亏待那壶米酒。”室外冬阳稀薄,两人都没再提工作。
1983年1月6日凌晨,杨勇停止呼吸。送信的警卫站在总参办公楼门口,半天没踏进去。走廊尽头,杨得志低头翻电报,手却停在原处。窗外北风卷起旧叶,声声拍打玻璃,那声“老杨哥”再也只剩回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