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谈及中国航空动力体系,“太行”之名如雷贯耳;而提起“太行”的灵魂人物,张恩和的名字便不可绕行。
有人心存疑问:这款于2005年完成设计定型的国产大推力涡扇发动机,在初期配装歼-11B战机时曾频繁出现运行异常,故障频发令部队使用一度陷入两难,为何主导其诞生的张恩和,仍被尊为“中国航发第一功勋”?
深入梳理他的奋斗轨迹便会懂得,张恩和接手的并非一张白纸,而是被技术封锁围困、被项目下马阴云笼罩的危局。他以整整十八载光阴,在近乎真空的科研环境中凿开通路,实现了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根本性跃升,为中国航空发动机自主研制体系夯下了不可替代的基石。
即便步入生命最后阶段,病痛缠身,他仍伏案审图、电话指导、远程会诊,用全部热忱兑现了那句朴素却千钧的诺言——“为战鹰锻造一颗跳动的中国心”。
今天,让我们走近这位隐于幕后的铸心者,细数他如何以信念为钻、以时间为尺、以生命为薪,铸就中国航发史上一座巍然丰碑。
从下马阴影中抢回“太行”
1991年冬,张恩和正式受命担任“太行”发动机总设计师。迎接他的,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一支士气低落、资料残缺、试验条件简陋的队伍,以及一个随时可能被叫停的高风险项目。
彼时我国航发工业底子极薄,西方国家对核心技术实施全面禁运,连叶片材料热处理曲线这类基础参数都列为绝密,更遑论整机设计逻辑与系统集成经验。
而“太行”所瞄准的目标,堪称跨越式挑战——跳过成熟过渡型号,直接对标国际第三代大推力涡扇发动机。这相当于尚未掌握自行车平衡原理,就要驾驭高速摩托穿越盘山公路,每一步都踩在技术悬崖边缘。
更沉重的压力来自历史回响:“涡扇-6”项目的黯然终止,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横亘在团队心头。
那是上一代科研人倾注十八年心血浇筑的希望工程,无数工程师把人生最富创造力的岁月留在了试车台旁。可因配套机型研制方向调整,这台凝聚集体智慧的发动机最终失去装机对象,十八年攻关成果顷刻归零。
这段惨痛经历化作无形重压,张恩和深知:“太行”若找不到承载平台,再精良的设计也终将沦为博物馆展品。没有飞机,就没有发动机的未来。
现实很快印证了他的预判。“太行”研制周期漫长,而新型主力战机进度紧迫。
为确保首飞节点,上级决定临时引进国外已验证成熟的发动机作为过渡动力。消息传开,整个研制基地陷入沉寂,仿佛寒冬突至。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新机确定外购动力,“太行”将彻底丧失装机窗口,重蹈“涡扇-6”覆辙几乎成为定局。
千钧重担骤然压向张恩和肩头,焦虑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始终神色沉静,目光如炬。
反复推演后,他提出一项极具突破性的构想:既然新机暂用进口动力,何不将“太行”移植至我国已批量服役的某型双发主力平台开展适配飞行试验?
此议一出,质疑声四起——此前从未有国产新型核心机在非原配机型上完成高空高速验证的先例。
张恩和却态度坚定,力主推进。他笃信:依托成熟机体开展试验,既能大幅压缩风险系数,又能加速暴露真实工况下的薄弱环节,真正实现“问题早发现、缺陷早归零、性能早固化”。
2001年6月6日清晨,华北某试飞基地跑道尽头,装配“太行”发动机的银色战鹰腾空而起。塔台内所有人屏息凝神,指尖紧攥掌心,心跳声清晰可闻。
当首席试飞员毕红军驾驶战机稳稳滑回停机坪,通过对讲频道清晰报告“全状态运行平稳,各参数符合设计预期”时,素来沉稳刚毅的东北汉子张恩和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快步奔上前紧紧抱住飞行员,泪水无声滑落面颊。
那泪光中,翻涌着十年如一日的孤勇坚守,沉淀着对民族航发事业的炽热信仰,也映照出一路走来无人理解的负重前行。就在那一刻,“太行”真正拥有了搏击长空的生命力!
18年攻坚
首飞成功仅是万里征程的起点。张恩和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航发不是画出来的图纸,而是烧出来的数据、试出来的极限、飞出来的信心。”
这句话,成了他带领团队穿越十八年风霜雨雪的精神罗盘。
为获取一手试验数据,攻克瓶颈难题,他常常亲赴一线,把办公室搬到试车台旁、试验室角落、高原试飞基地。
一次关键附件适配试验中,为确认某精密接口的装配公差是否达标,他攀上两米多高的试验架逐项核查。
因全神贯注于微米级零件形变分析,未留意脚下阶梯衔接处,失足跌落,后脑重重撞在金属支架棱角上,当场昏厥。
送医途中,同事焦急守候,待他苏醒,众人正欲询问伤情,他却急切追问:“附件振动谱图分析出来没有?故障根因定位了吗?”
病房里瞬间静默,几位年轻工程师悄悄转过身去抹泪——这位把发动机健康看得比自身安危更重的老人,早已将使命融入血脉。
在技术标准面前,张恩和坚持“零容忍”原则。
“太行”进气系统需研制一款带可变弯度导向叶片的复合机匣,一位海外权威专家曾断言:“采用当前全球最优工艺,该部件最低质量不可能低于49公斤。”
这话传至张恩和耳中,他眉头微蹙,只说了一句:“科学从不承认‘不可能’三个字。别人能做到的,我们不但能做,还要做得更轻、更强、更可靠。”
他随即率骨干力量进驻设计中心,开启高强度攻关模式。设计方案迭代超百版,力学仿真计算精确至小数点后四位,每组应力分布图反复校核十余次,每个铸造模具均经三轮试制验证。
那段日子,设计楼彻夜灯火通明,泡面盒堆成小山,咖啡渍浸透图纸边缘,有人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趴在绘图板上睡着,醒来第一件事仍是核对数据偏差。
最终交付成品重量仅为34.5公斤,较外方断言减轻14.5公斤,精度与强度双双刷新纪录。
当测试报告传至海外,那位曾下断语的专家久久无言,继而郑重写下评语:“这是东方智慧对工程极限发起的庄严挑战。”
除核心技术攻坚外,张恩和在试验现场亦身体力行,树立标杆。
某次低温环境适应性试验,要求整机在零下25℃恒温条件下连续运转满72小时,方可采集有效数据。
时年六旬有余的张恩和,主动请缨全程驻守试验厂房。
隆冬深夜,厂房内寒气刺骨,暖气管道早已停供,年轻技术人员裹着三件棉衣仍止不住颤抖,他却穿着洗得泛白的旧夹克,手持测温仪来回巡视。
他每隔二十分钟便踱至厂房外查看电子温度计读数,还多次致电地方气象站,反复确认冷空气锋面抵达时间与最低谷值。接线员起初略显不耐,得知缘由后肃然起敬,主动承诺每半小时推送实况更新。
就这样,他与团队成员从暮色四合守至翌日破晓,终于迎来-26.3℃的黄金试验窗口。当最后一组数据成功写入存储器,张恩和冻得发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合格”二字,脸上浮现出孩子般舒展的笑容。
十八年研制征途,“太行”共遭遇217项重大技术障碍与突发故障。
其中风扇叶片高频共振断裂问题曾长期制约高空性能提升。张恩和组织成立专项突击队,从叶片气动外形优化入手,重构“凸肩”阻尼结构,重新设计榫头锁紧角度,并加装四级动态调谐装置,历经137次台架试验与42轮飞行验证,最终彻底消除隐患。
试飞过程中,毕红军机组更遭遇极端险情:万米高空单发空中停车。凭借过硬心理素质与精准操纵,他在单发失效状态下完成紧急返航与安全着陆,保全了唯一原型机及全部宝贵飞行数据。
正是这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实战检验,让“太行”在淬火中不断进化,逐步迈向成熟定型的历史节点。
带病坚守诠释功臣本色
2005年12月28日,北京某会议中心内气氛庄重肃穆,“太行”发动机国家设计定型审查会圆满落幕。
十八年披星戴月、呕心沥血,终在此刻结出硕果。会场内掌声雷动,不少老专家眼含热泪,默默抚摸胸前佩戴多年的“太行”徽章。
此次定型,不仅标志着一款先进动力系统的诞生,更推动中国航发事业实现三大历史性跃迁。
其一是动力体制的代际跃升:由传统涡喷向高效涡扇跨越。
此前我国主力战机普遍采用涡喷-13等第二代动力,油耗高、推重比低、红外特征明显。而“太行”采用三级风扇+九级高压压气机+双级涡轮架构,综合推重比达7.5以上,油耗降低约18%,噪音下降12分贝,一举补齐现代空战对动力系统的核心需求。
其成功列装,宣告我国正式告别涡喷时代,迈入自主可控的涡扇纪元。
其二是推力等级的战略突破:从中等推力迈向大推力谱系。
大推力涡扇是重型制空战机、战略运输平台与舰载航空兵建设的“心脏引擎”。此前该领域长期被美俄垄断,“太行”最大加力推力达125千牛,达到F110-GE-129同级水准,填补了国内空白,为后续WS-15等新一代动力研发铺平道路。
其三是技术代际的整体跃进:由第二代向第三代跨越。
这一跃升涵盖全权限数字电子控制系统(FADEC)、整体叶盘制造、高温合金单晶叶片、隐身涂层等多项尖端技术集成。“太行”的问世,使我国成为全球第五个具备独立研制第三代大推力涡扇能力的国家,彻底打破西方长期构筑的技术壁垒。
这三大跨越,共同构建起中国航空发动机自主创新的“核心基座”,后续所有型号均可在此平台上持续迭代升级,其战略价值远超单一产品本身。
然而,定型并非终点,而是更高标准应用的起点。“太行”列装初期确曾面临严峻考验。
首批配装歼-11B的“太行”批次,暴露出早期可靠性不足、高空喘振裕度偏窄、部分工况振动超标等问题,导致部队实际使用中故障率高于预期,一度引发换装节奏暂缓的讨论。
这也成为外界对其“功勋地位”产生误读的重要诱因。
但必须指出,这种认知忽略了航空动力研制的基本规律。
张恩和的核心使命,是打通“从0到1”的原始创新链路,如同建造摩天大楼,他负责完成地基深挖、承重结构搭建与主体封顶——这是最具颠覆性、风险最高、耗时最长的基础工程。
而可靠性提升,则属于“从1到100”的精细化打磨阶段,依赖大规模批产验证、海量飞行数据积累、用户反馈闭环优化,必须遵循客观技术成长曲线,无法靠主观意志速成。
你不能苛责打下地基的工程师,同时完成全部室内装修与智能家居部署。张恩和已然扛起了最艰巨、最光荣的历史担当。
尤为可贵的是,他从未停止对“精装修”的执着追求。
2007年荣获香港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创新奖后,他将20万港元奖金悉数捐出,设立“青年航发英才培育基金”,专用于资助一线青年工程师开展前沿课题研究。
退休交接会上,他对组织郑重表态:“我不需要返聘岗位,也不领取任何津贴,只恳请保留一台联网电脑和内部资料查阅权限,让我还能为发动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此后数年,他每日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参与技术方案评审、审阅试验报告、指导故障复盘,身影从未缺席。
2016年秋,张恩和已被确诊为晚期心衰,医生严令卧床静养。
但当他获悉四川江油某新型动力试验平台即将进入关键评审阶段时,悄悄买好机票,随身携带两大瓶消炎药与三份技术预案,踏上辗转数千公里的行程。
途中两次转机、三次换乘长途大巴,抵达时已虚弱得需搀扶下车。回到北京后,他连自家单元楼楼梯都无力攀爬,却仍强撑精神,逐条回复项目组发来的技术咨询邮件。
他牵挂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祖国航发事业的每一寸进展。
2016年11月13日,张恩和因心源性休克溘然长逝,享年七十七岁。
就在离世前二十八天,同事最后一次探望时,见他半倚病床,左手输液右手持笔,在泛黄的技术手册上密密圈注修改意见,还不时通过视频连线,为某型改进型发动机的燃烧稳定性问题提供解决方案。
从青春韶华到鬓染霜雪,从意气风发到病骨支离,他将全部生命能量注入中国航发事业,未曾片刻懈怠,从未一丝动摇。
结语
张恩和的一生,是一部用忠诚书写的“铸心史”。他在项目濒临夭折之际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他以十八年光阴磨一剑,用实干回应傲慢断言;他功成名就之后淡泊名利,抱病坚守至生命最后一息。
诚然,“太行”起步阶段存在可靠性短板,但张恩和完成了中国航发史上最艰难的“从0到1”奠基伟业,为中国动力体系构建起不可替代的战略支点。这份开创之功,厚重如山,足以彪炳千秋。
他用毕生践行着科技报国的赤子初心,以极致专注定义了新时代的工匠品格。
这位七十七岁辞世、临终仍在病榻上指导技术攻坚的人民科学家,当之无愧是中国航空发动机领域真正的“头号功臣”。他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中国蓝天长城最坚固的基石之上;他的精神,将持续照亮后来者攀登科技高峰的漫漫征途。
参考资料:
张恩和.百度百科 张恩和-“太行”发动机总设计师.科技视界.2011-11-05
摘取里程碑意义的皇冠——中国自主研制大推力涡扇发动机纪实.科技创新与品牌.2013-01-01
他的心中充满动力——追忆“太行”发动机总设计师张恩和.人民日报.2017-01-18
追缅“太行”发动机总设计师张恩和.新华社.2017-01-18
铸造“太行”-张帆.科技日报.2007-12-24
我国战机有了新“心脏”——访“太行”发动机总设计师张恩和.航空知识.200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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