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年终奖到账时,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我的脸。
数字很小,小到荒谬。
0.27。
后面跟着的单位是“元”。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窗外是海城寻常的冬夜,霓虹闪烁,却没有一丝暖意渗进这间狭小的出租屋。
胸腔里堵着一团东西,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过去一年的无数个深夜,屏幕前熄灭又亮起的代码。
主管拍着我肩膀时,那张意味深长的笑脸。
还有父亲傍晚那通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
所有这些,就值两毛七分钱。
我笑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怪。
然后我关掉手机屏幕,开始收拾桌上属于公司的物品。
辞职报告是在凌晨写好的,措辞简短。
按下发送键时,手指没有犹豫。
我以为和这个地方的纠葛,就此两清。
直到年后那个加班的深夜,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一个我以为再也不会联系的号码在跳动。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干涩而陌生,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急促。
他说,对不起,叶荣轩,出了天大的错。
你的年终奖,不是两毛七。
是两百二十七万。
01
海城的冬天,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
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夜风挤进来,带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味。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最后一行代码刚刚调试通过。
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父亲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几个字:“小轩,下班了吗?”
我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回了句:“刚弄完,爸,还没睡?”
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还没。家里这边,下雨了。”
我看向窗外,海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光晕。
老家这时候,应该能看见清晰的银河。
“雨大吗?”我打字。
“不大,就是滴滴答答的。”父亲停顿了一会儿,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挺长时间。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父亲那带着浓重乡音、总是慢半拍的声音响起来。
“你妈说,老屋东边那间房的屋顶,去年补过的地方,好像又开始渗水了。墙角有点湿印子。”
“不过不碍事,等天晴了我上去看看。”
“你妈也是,让她去县医院再看看腰,总说老毛病,歇歇就好。这几天变天,她又疼得不太能下地。”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没别的事。你工作忙,注意身体。”
语音到这里结束了。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主机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几条简短的消息和一段语音,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父亲从不会直接开口要钱。
他只会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家里需要钱。
老屋漏雨要修,母亲的腰病要治,这些都需要钱。
而我答应过他们,今年年终奖发了,就把钱汇回去。
年前公司里已经开始有各种传言。
有人说今年效益不错,年终奖会比往年厚。
也有人悄悄议论,听说管理层在调整薪酬结构,可能会向“核心人才”倾斜。
郭主管在会上含糊地提过一嘴,说“付出总有回报,公司不会忘记大家的功劳”。
当时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那时以为,那是一种认可的暗示。
手机又震了一下。
父亲发来一张照片,是老家院子的角落,昏暗的灯光下,能看见地面有一小滩反光的水渍。
“没事,你忙你的。”他又补了一句。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颈椎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闹,车流声隐约传来。
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都要冷。
02
公司年会租用了市中心一家酒店的中型宴会厅。
红色地毯,水晶吊灯,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食物和一点点酒精的味道。
热闹是表面的。
大家穿着平时不会穿的正式衣服,脸上挂着差不多的笑容。
彼此寒暄,互相敬酒,说一些言不由衷的祝福。
我坐在靠边的位置,看着舞台上行政部同事努力营造气氛的表演。
盘子里的菜有些凉了,油凝在表面。
隔壁桌是产品和运营的同事,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听说了吗?今年S级名额只有三个,奖金这个数。”有人用手比划了一下。
“真的假的?往年不都有五六个吗?”
“效益不好呗,收紧银根。听说评级特别严,还得老板亲自过目。”
“那谁能评上?郭老大手下那个小李,今年不是搞了个大项目?”
“有可能,人家会来事儿啊。不过技术那边,老叶是不是也挺拼?好几个难搞的模块都是他啃下来的。”
“老叶?人太闷了,光会干活有什么用。评级这事儿,不光看业绩,还得看……”
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清。
我端起面前的橙汁喝了一口,甜的有点发腻。
“荣轩,一个人坐这儿发什么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郭鹏煊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是惯常那种和气的笑,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他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身上的酒气混合着古龙水味道。
“没有,看节目呢。”我放下杯子。
“节目有什么好看的。”郭鹏煊摆摆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今年辛苦了,几个关键节点,多亏了你顶住。”
“应该的。”
“公司都看在眼里。”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放心,该有的回报,肯定不会少。我心里有数。”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舞台方向,并没有看我。
灯光流转,映在他镜片上,反光有些刺眼。
“来,不管怎么说,这一年辛苦了,我敬你一杯。”他举起手里的白酒杯。
我端起橙汁和他碰了一下。
杯子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我抿了点果汁。
“好好干,前途无量。”他放下杯子,站起身,又恢复了那种爽朗的声调,“我去那边转转,你吃好喝好。”
他走向另一桌,那里坐着老板曹宏盛。
我看见他弯下腰,在曹宏盛耳边说了些什么,曹宏盛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音乐声变得更响,有人开始起哄让领导上台唱歌。
灯光迷离,人影晃动。
我坐在角落里,觉得这热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沈楚婷发来的消息,她坐在财务部那桌,离我很远。
“叶哥,你们部门今年的绩效系数表,你后来确认签字了吗?”
我愣了一下,回复:“签了,上周郭主管拿给我的,有什么问题吗?”
聊天框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消息才过来。
“哦,没事,我就随口问问。可能我记错了。”
后面跟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我收起手机,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绩效系数表是月初发的,当时郭鹏煊匆匆拿来,说公司催得急,让大家赶紧签了好走流程。
我大致扫了一眼,项目和评分都和之前沟通的差不多,就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当时旁边还有几个同事等着签,气氛有点匆忙。
现在想来,那份表格似乎只有汇总页,并没有像往年那样附上详细的明细项。
舞台上的歌声震耳欲聋。
我忽然觉得有些气闷,松了松领口。
03
年会过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加班,写代码,改bug,开那些效率低下的会议。
春节一天天临近,写字楼里弥漫着一种躁动又疲惫的气息。
同事们私下聊天的话题,渐渐都绕到了年终奖上。
猜测,打听,比较,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焦虑。
我很少参与这些讨论。
父亲的电话又来过两次,一次比一次简短。
母亲的腰好像疼得更厉害了,夜里睡不好。
老屋漏雨的地方扩大了一点,父亲用塑料布临时遮了遮,说等钱到了就找人来彻底翻修。
“不着急,你工作要紧。”他每次都会这样结尾。
腊月二十七,公司最后一天上班。
下午的时候,气氛明显浮躁起来。
不少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心不在焉地等着下班。
郭鹏煊下午不在工位,据说去楼上开管理层会议了。
快下班前,他回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招呼大家开个短会。
“年终奖今晚就会陆续到账,大家注意查收银行卡短信。”
“今年公司经营面临一些挑战,但总体上还是保持了稳定。”
“奖金发放原则是奖励先进,激励后进,希望大家正确看待。”
“拿到奖金,开开心心过个好年,明年我们再接再厉。”
他的话像往常一样,面面俱到,又什么都没说透。
散会后,有人低声嘀咕:“听这口气,今年估计悬。”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关掉电脑。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提前亮起了灯火。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
我把它装进口袋,穿上外套,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向电梯。
地铁里挤满了归家的人,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车厢摇晃,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我靠在门边的角落,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隧道,偶尔闪过广告牌的光斑。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很安静。
走出地铁站,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我拐进路边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面端上来,热气蒸腾,模糊了眼镜片。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息特有的连续震动。
我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显示着一条通知预览。
“【XX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xx月xx日xx:xx完成代发交易人民币0.27,余额……”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看不全。
我盯着那行小字。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才滑开解锁。
完整的短信内容展开在眼前。
确实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
交易金额:0.27元。
备注写着:年终绩效奖金。
面馆里嘈杂的人声,电视里播放的晚会声音,忽然都远去了。
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单调的嗡鸣。
我眨了眨眼,又重新看了一遍短信。
数字没有变。
不是两千七,不是两百七,是两块七毛钱都没有。
是两毛七分钱。
我拿起筷子,想继续吃面。
手却有点不听使唤,筷子尖轻轻碰到了碗边,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面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熏得镜片又有点模糊。
我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眼前的世界顿时一片朦胧的光晕。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
汤很咸,还有点烫。
04
那一碗面我吃了很久。
久到面馆里的客人换了好几拨,老板开始拖地,眼神时不时瞟向我这边。
我付了钱,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夜风比来时更刺骨,钻进衣领里。
我没有立刻回家,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我走进去,在冷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罐最便宜的啤酒。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扫码时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走到出租屋楼下,我看见郭鹏煊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旁抽烟,一点红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看到我,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走过来。
“荣轩,才回来?”他脸上挂着笑,好像我们只是下班路上偶然遇见。
“嗯。”我应了一声,手里捏着那罐冰凉的啤酒。
“短信……收到了吧?”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我正想找你聊聊。这事……唉,怎么说呢。”
我没接话,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清了清嗓子。
“今年公司情况,确实非常特殊。好几个大项目延期回款,成本又超支得厉害。”
“老板那边压力也大,最后定调子,要严格控制奖金总额。”
“你的考评呢,本来是不错的。但你也知道,部门里总得平衡一下。小李那边,关系着明年的重点客户,他的系数不能低。还有几个老员工,也得适当照顾。”
“分摊下来,到你这里的额度,就……就非常有限了。”
他说得语速很快,像早就打好了腹稿。
“0.27元。”我打断他,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这个‘非常有限’,是怎么算出来的?”
郭鹏煊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具体算法是财务那边定的,很复杂的系数模型。我也觉得这个数……不太合适。但公司的决定,我一个小主管,实在没办法。”
他伸出手,又想拍我的肩膀。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今年你确实辛苦。”他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但眼光放长远点,公司不会亏待真正有贡献的人。今年情况特殊,明年,明年我肯定帮你争取最好的。”
路灯的光线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的眼神看起来很诚恳,眉头微皱着,嘴角向下抿着,表达着他的遗憾和无奈。
“郭主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的绩效系数表,最后签字的那份,和最初给我看的版本,是一样的吗?”
他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非常短暂,几乎难以捕捉。
“当然是一样的。”他很快回答,语气里带上一丝被质疑的不悦,“公司流程你还不清楚吗?定下来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改。”
“那为什么沈楚婷会问我,有没有确认过最终版的系数表?”
郭鹏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小沈?她一个财务部做账的,懂什么技术部门的绩效评定?”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荣轩,我知道你委屈,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算去找老板,找谁,结果也不会改变。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他看了看手表。
“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冷静一下,好好过年。年后回来,我们再谈。”
他转身拉开车门,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这事别到处说,影响不好。对你,对部门,对公司,都没好处。”
车子发动,尾灯亮起,很快驶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罐啤酒,被握得微微变形。
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冰凉地沾湿了手心。
05
辞职报告是在凌晨两点写好的。
很简单,就几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签上名字和日期,扫描,发到郭鹏煊和人事部的邮箱。
做完这些,我关上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公司发的笔记本电脑,门禁卡,几本技术书籍。
还有一些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抽屉里没吃完的半包饼干。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纸箱。
窗外天色蒙蒙发亮,远处传来环卫车清扫路面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郭鹏煊的邮件回复。
“收到。请按流程办理离职手续。”
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或挽留。
速度快得惊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关掉手机。
早晨九点,我抱着纸箱走进公司。
办公区里人很少,大部分人已经请假提前回家过年了。
剩下的人看到我抱着箱子,眼神都有些躲闪,假装埋头做自己的事。
郭鹏煊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正在打电话,声音朗朗,说着“新年快乐”、“明年合作更愉快”之类的客套话。
看到我站在门口,他捂住话筒,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进去等。
我走进去,把纸箱放在地上。
他很快结束了通话,脸上堆起笑容。
“荣轩,来了?坐。”
我没有坐,把打印好的纸质离职报告递过去。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从笔筒里抽出签字笔。
“唉,真是可惜。”他一边签字,一边摇头,“公司正需要你这样踏实能干的人才。不过人各有志,我也理解。”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手续我签了,你再去人事部盖个章,去财务部结算一下工资和补偿金……哦,对了,你昨天刚发了年终奖,按公司规定,主动辞职的话,这部分是不用退的。”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像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把签好字的报告拿回来,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谢谢郭主管。”我说。
“别客气。以后常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站起身,伸出手。
我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弯下腰,抱起了地上的纸箱。
“那我先走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手在空中停顿片刻,收了回去。
“好,好,路上小心。”
走出他的办公室,我径直去了人事部和财务部。
流程走得异常顺利,所有需要签字的地方都空着,等着我落笔。
负责办理的同事效率很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说着“祝你以后发展顺利”的套话。
中午之前,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我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纸箱,最后一次走出公司大门。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我的样子。
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出租屋,我把纸箱扔在墙角。
绿萝的叶子又黄了一片。
手机屏幕亮着,有几条未读消息。
都是同事发来的,问我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走了。
我一条都没回。
傍晚的时候,一条新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是沈楚婷。
她的头像是只白色的猫,此刻静静躺在对话框顶端。
“叶哥,你……真的离职了?”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嗯,刚办完手续。”
聊天框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财务系统上个月底升级,那几天,好像出过点问题。”
没头没尾。
我盯着这句话,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什么问题?”我打字问道。
这一次,“正在输入…”的状态消失了。
她没有再回复。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开始浓了。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
城市灯火如海,无边无际。
06
春节是在老家过的。
老屋确实漏雨,墙角有洇湿的水痕,天花板上一片难看的黄渍。
母亲的腰病更重了,走路需要扶着东西,脸上却总是笑着,说“没事,老毛病”。
父亲话更少了,只是每天晚饭时,会给我倒上一杯他自己泡的药酒。
“喝点,暖和。”他说。
亲戚串门时,总会问起我的工作。
“在海城大公司,搞电脑的,厉害。”
“年终奖发了不少吧?在大城市买房了没?”
父母只是含糊地应着,把话题岔开。
我知道他们在替我挡着。
那笔两毛七的年终奖,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没告诉他们我辞职了。
只说公司放假早,多休息几天。
过完年,我提前回了海城。
银行卡里的存款所剩无几,下个季度的房租还没着落。
我开始疯狂地投简历,面试。
就业市场比想象中冷清,合适的岗位不多。
很多公司一听是年底主动离职,眼神里就多了点探究的意味。
最后,我勉强找到一家小公司。
薪水只有原来的七成,工作内容更杂,加班一样不少。
新主管是个急性子的年轻人,喜欢把“狼性”、“拼搏”挂在嘴边。
工位比原来更挤,空气里总有股泡面混合着汗水的味道。
我又回到了写代码、改bug、开无效会议的循环里。
只是不再关心什么绩效,什么考评。
按时上下班,拿那份不多的薪水,交房租,吃饭。
日子像一潭沉寂的死水,扔块石头进去,也激不起什么波澜。
偶尔,我会想起沈楚婷那条没头没尾的微信。
财务系统升级,出过点问题。
什么问题?
和她当时问我有没有确认系数表,有什么关系?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强迫自己停下来。
事情已经结束了。
那两毛七,连同那份被践踏的付出和期待,都被我扔在了上一个冬天。
不必再想。
那天晚上,新公司又加班。
赶一个急用的功能模块,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眼睛酸涩。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我瞥了一眼,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以为是骚扰电话,没理会。
它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几秒,又顽固地响起来。
我皱了皱眉,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楼梯间。
接通。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接着,一个有些熟悉,又因为过于紧绷而显得陌生的声音响起来。
“……荣轩?”
我怔住了。
是郭鹏煊。
“是我。”他的声音很干,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没喝水,“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什么事?”我的语气很淡。
“有件事,非常重要的事。”他语速很快,有点语无伦次,“我必须马上跟你解释,当面解释最好。你……你现在能出来一趟吗?或者我过去找你?”
“郭主管,我已经离职了。”我提醒他。
“我知道,我知道!”他急急地说,“就是因为离职了,这事才……才必须说清楚。荣轩,你听我说,出错了,出了天大的错!”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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