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北京东长安街的晚风里透着凉意,一辆红旗轿车驶进府右街的机关大院,人们还不知道,车里的那位花白头发的干部,正陷入一次“分配风波”。他叫刘培植,60出头,终日西装笔挺,却在心底反复揣摩一句话——“究竟是去农业部还是农垦部?”

追溯到二十年前,1957年那场风暴让他的履历从高光跌入谷底。彼时他是农垦部部长助理,主持王震部队转业后的一摊新事业。整风一来,他被按上八顶帽子,“右派”“投机分子”轮番上阵,党籍被开除,行政7级瞬间掉到12级。熟人暗中叹气,陌生人围观批判,没人敢出声。刘培植只留下一份书面“保留意见”,哭都没哭,拎包去了双桥农场。

在那里,他跟犁铧打交道,也跟北风比倔强。农忙时挥锹挑粪,农闲时拆机器、磨镰刀,屋里铺着稻草,窗户糊着报纸。有人说他“落差太大”,他却回一句:“命硬。”话不多,但功夫在心底,埋头读书写笔记,连值夜班也揣着小本子琢磨土壤配方。战火岁月九次被捕、十次脱险都没吓倒他,如今体力透支,却依旧不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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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摘帽风声传来,周恩来总理两度询问“老刘怎么样了?”却始终没收到明确回信。组织部门踌躇,他的案卷从一个抽屉转到另一个抽屉。被分到农科院当办公室副主任,没党籍,开会不让发言,只能坐最后一排做记录。夜深灯下,他给中央写信,又怕带来麻烦,信塞进抽屉,复又拿出,写满了又撕。

“文革”起浪,他再度坐上开往河南安阳的闷罐车。这一关,就是六年。五七干校里,割麦、砸石灰、修水渠,无非旧戏重演。惟有一把自己磨的小镢头,被他用得锃亮,似在向命运示威。1973年,下放结束,他回京仍是“闲人”身份。

转机出现在1977年初夏。陈云同志阅卷后批示:“此人问题应速予复查。”叶剑英接着批语:“应实事求是,为其平反。”一道批示掀开厚重阴霾。翌年春,他被正式宣布“完全平反”,补党籍、恢复工资级别,并安排到农业部筹备组当顾问。对这份安排,他心中暗喜,多年辛劳仿佛瞬间有了着落。

偏偏风波又起。农垦部恢复建制,中组部点名让刘培植“回原系统”,出任农垦部副部长。通知一下来,农业部已把上报的副部长名单印发,人还没到岗,名单却亮相。两头都说“请来报到”,组织关系卡在半空。个别同志议论:“老刘又挑三拣四?”流言如雾,弥散走廊。

此时,国务院副总理王任重拍案:“老刘服从组织,却不能让他左右摇摆。”他亲自约谈中组部和农业部主要负责同志,“一句话,要用就用好,别让人家再跑空。”短短六个字定了调:回农业部。几天后,任命电报下达,刘培植出任农业部副部长,分管农技推广和农垦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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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可安心了吧?”王副总理笑问。“坚决服从安排!”刘培植立正,话音铿锵。

新岗位没蜜月期。第三次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刚散,他立刻奔河北、山东、江西几个老革命根据地调研。深夜列车上翻资料,白天对着麦田蹲地取样,随行干部劝他歇口气,他摆摆手:“黄河水不等人,种子季更不等。”那一年,他推动了多点播种试验,改进农机款式,奠定“良种、良法、良田”配套思路,给基层农垦场吃下一颗“定心丸”。

然而,岁月不饶人。1982年,他62岁,按干部离休政策需“退居二线”。文件下达那天,他在办公室摊着一大堆棉花增产数据,抬头看窗外晚霞,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想再干几年,可规矩摆这儿。”同事们替他惋惜,他却看得开,主动请缨继续为农业教育出力。随后六年,他担任中国农垦学会顾问,主持编写《热带作物栽培经验汇编》,跑海南、上云南,连助手都喊累,他却精神抖擞。

值得一提的是,和同期不少同志相比,刘培植“九死一生”的白区经历较为少见。1932年至1945年,他在上海、宁波、泸州等地从事情报组织工作,九次被捕、十次险死,靠冷静与伪装脱困。1946年初,党组织把他调到东北局,随林、罗大军南下吉林,负责土改宣传。就是这段“白区+前线”的弯曲履历,让他后来在突发政策风浪里,撑得住。

有人总结他的一生:先是“刀尖上跳舞”,之后在“荒滩里种田”,再到“部长办公室号脉全局”。这样的曲线,不是传奇,而是时代与个人意志的合流。试想一下,如果那年冬天副总理没有拍板,他也许真的被拉回广袤农垦战线,命运又会是另一页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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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他把多年写就的《农垦发展与制度创新》《抗战时期秘密交通线纪实》交给出版社,稿费一分不取,全捐给老区小学。朋友问他为何如此淡然,他笑说:“我手里那把镢头还在,你们要留着做纪念。”

1989年秋,刘培植因病住进301医院。弥留之际,他反复叮嘱家人:“别为我立碑,把骨灰撒在庄稼地。”护士后来回忆,那位老人的最后一句话依旧是工作口吻:“土壤要松,苗才壮。”

从白区刑房到部长座椅,他没等到掌声,也无暇抱怨。历史留给他的,是一身风霜与一段被误会、被辩白、被成就的旅程;那通摆荡在农业部和农垦部之间的电话,不过是迟到的公正前奏。那些被反复折叠的调令,终究写下两个字: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