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九月十六日的清晨，北平的天空透着微凉，天坛公园外围已被卫士清扫得一尘不染。文物工作队的青年顾问杨逢春站在祈年殿台阶下，反复检查那块新立的“木结构重地 严禁烟火”木牌，他不知道，今天的参观者里会出现新中国的缔造者。
北平解放才八个月，古城仍在战火余烬里苏醒。为了向即将召开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献上一份亮丽的“见面礼”，市政府连日来忙着整修古迹。毛泽东在香山双清别墅里听取文教部门汇报时，当即决定抽一个上午看看天坛——既是体察民情，也算与几位刚到北平的旧部、旧友联络感情。
上午九点，几辆吉普车停在东天门。毛泽东跨下车，身后跟着周恩来、朱德、陈毅，还特意请来了傅作义、程潜、陈明仁几位刚宣布起义的前国民党将领。大家原本彼此还有些生分，见面时话不多，只能靠毛泽东不时的幽默打破拘束。
一路穿过丹陛桥，石榴花在秋风里摇曳。毛泽东指着远处的祈年殿对傅作义说道：“北平城能保存得这么好，你功不可没。”傅作义略显局促，答道：“主席，都是大家的努力，小傅实在不敢居功。”轻描淡写，眼底却掩不住欣慰——当初顶住蒋介石的压力选择和平解放，总算是值当。
队伍停在祈年殿前，解说员刚举起扩音喇叭，毛泽东已摸出一支湘烟，熟练地点燃。青蓝色的烟雾在朱红色廊柱间缭绕，满是旧日征战的味道。陈明仁走在队尾，瞥见前方“严禁烟火”的木牌，心里嘀咕：这可是在木殿前啊，可他终究只是微微抿嘴，没敢出声。
“主席，这里禁止抽烟。”忽然一句话打破了众人略显拘谨的沉默。开口的不是别人，正是陈毅。他抬手指了指木牌，语气半真半戏，“可别让文物工作队难做。”说罢憨憨一笑。毛泽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迅速把烟按熄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盒上：“我又糊涂了——下不为例！”四个字铿锵落地。
周围人先是一惊，继而轰然笑成一片。陈毅拍了拍毛泽东的胳膊：“这叫知错就改。”毛泽东回敬一句：“你小子管得宽！”轻松的玩笑化开了刚才那点尴尬，也让在场的旧部们得以窥见中共高层内部的平等氛围。
这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在场者无不暗自感叹。长期在国民党体系摸爬滚打的陈明仁，心里最清楚：在那边，谁敢当面提醒领袖？他忍不住凑到身旁的刘伯承，压低声音嘀咕：“真没想到，连元帅都敢这样说话。”刘伯承轻声答：“这是咱们的家风。”
其实，毛泽东与陈毅的情谊早在南昌城头就结下。一九二七年并肩起义，一九三一年井冈山重逢，后来长征路上同舟共济。陈毅在红四方面军曾被质疑指挥疏漏，毛泽东一句“不要走，留下来”让他扭转低谷。抗战期间，两人常彻夜长谈；到了一九四九年初，上海解放重任落在陈毅肩头，也是毛泽东与周恩来联袂力撑。这份信任，使陈毅敢在任何场合与主席“抬杠”，而毛泽东也乐得有人当面提醒自己。
再说陈明仁。他曾是蒋介石的“武昌三剑客”之一，黄埔四期出身，枪法精准，擅长急行军。可从一九四一年起，他与蒋介石的裂痕就已显露。当年在昆明，蒋视察川军，怒斥士兵服装破旧，扬言治军官的罪。陈明仁顶了回去：“没钱发军服，你先把饷银结了！”两人不欢而散，梁子就此结下。
进入解放战争，高层频频逼他死守长沙。内战打到腥风血雨，他发现老蒋空喊抗共，却不给兵不给粮，决心另寻出路。一九四九年八月四日，他与国民党七十四军副军长黄杰秘密接触，随后在衡阳宣告起义。重庆方面恼羞成怒，蒋介石干脆给他办了个“追悼会”，美其名曰“英烈永垂”，实则堵住内部谣言。
所以，当毛泽东半开玩笑地问他：“听说老蒋给你开追悼会？”陈明仁爽朗一笑，“他那点小算盘骗不了人，我还活得好好的。”众人又是一阵笑。对照眼前的天坛琉璃瓦，谁都明白，战争带来的硝烟终将散去，新的秩序已在这座古都悄然成形。
稍作休息，毛泽东提议合影留念。人们站到祈年殿前，摄影师按动快门，定格了那张后来广为流传的照片：肃穆的古殿与半圈笑容各异的身影，革命风尘与千年古韵同框。没有刻意摆姿势，更多的是一个时代转折处的松弛感。
不少史料后来提到，这次出游其实还有一重目的——毛泽东想当面观察那些新近起义的将领是否真心归顺。一次小小的“烟头事件”，陈毅的善意提醒与主席的当场自责，让傅作义、陈明仁心里踏实不少。政治博弈常常云谲波诡，可在那一刻，他们看到的是真诚而朴素的领袖风范。
值得一提的是，天坛作为明清皇家祭天的场所，全区木构占比高达百分之六十。北伐、内战、沦陷、复兴，这些古建筑几度濒危。若非傅作义的决断，一九四九年初的炮火极可能把它们化为灰烬。新中国成立后，国务院很快将天坛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又组织了系统修缮。可以说，那天祈年殿前被掐灭的一截香烟，象征着新政权对文化遗产保护态度的转折。
同年九月二十一日晚，第一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在中南海怀仁堂开幕。陈明仁与傅作义并肩而坐，听到毛泽东宣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时，两人几乎同时鼓掌——掌声里掺杂了感慨，也有对未来的笃定。三天后，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宣告成立，北平改名北京，天安门广场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
历史书往往记下宏大的战役、重大的决策，却很少提及祈年殿前的那支烟。然而，在硝烟未散的岁月里，正是这种对规则的尊重、对同僚的体恤、对文化遗产的珍爱，预示了新政权的底色。毛泽东“下不为例”的四字轻声，是领袖自律，也是对未来秩序的无声昭告。今天翻看那张合影，再想起那块“严禁烟火”的木牌，更能体会何谓润物无声的教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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