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清明,我一个人去给老李上坟。十五年了,他走的时候,我才四十出头,儿子刚上大学。坟前的青草湿漉漉的,我蹲下身擦拭墓碑上的照片,一滴泪珠砸在了他的脸上。
"大姐,小心点,这地方湿滑。"
一只手扶住了我摇晃的身子。我抬头一看,呼吸差点停住——那张脸,那双眼,还有那微微上翘的嘴角,怎么这么像我的老李?
"谢谢,我没事。"我慌忙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老太太,而不是见了鬼似的。
他递给我一包纸巾,蹲在旁边帮我整理墓前的杂草。"我是新来的园丁,负责这片区域。看您一个人,怕您摔着。"他的口音带着南方的软糯,和老李的北方味截然不同,可那侧脸的轮廓,却又相似得让我心慌。
"大姐贵姓?我姓陈,陈启明。"
"我姓王,他是我丈夫,走了十五年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看了看墓碑上老李的照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怪不得您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是不是觉得我和您丈夫有点像?"
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一道闪电撕裂长空,雨点开始砸落。
"快走,去我的值班室避雨!"他拉起我的手,我们跑向不远处的小木屋。一进门,雷声轰隆,雨势大了起来。
我站在陌生男人的值班室里,看着他长得像我死去丈夫的脸,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荒谬和恐慌。我今年58岁了,他最多三十出头,而且,他真的只是像吗?
雨下得更大了,值班室的窗户被雨水拍打得啪啪响。陈启明递给我一杯热茶,茶杯是那种最普通的搪瓷杯,边缘还有点磕碰的痕迹,却让我想起老李生前最爱用的那只。
"大姐,您儿子没和您一起来吗?"他随口问道。
"他在国外,工作忙。"我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你怎么会到这里当园丁?看你说话的样子,像是读过书的人。"
陈启明苦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和老李皱眉时一模一样:"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家乡的厂子倒闭了,父母生病需要钱......"他停顿了一下,"这份工作清静,有宿舍,还能寄钱回家。"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值班室里明亮了许多。我看清了他眼睛里的疲惫和坚韧,那是生活的重压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留下的印记,就像当年老李扛起我们这个家时的模样。
那天之后,我时不时会去墓园,有时候是给老李上坟,有时候只是去看看墓园里新开的花。每次都会遇到陈启明,他总是远远地冲我点头,礼貌又克制。
五月的一个下午,我带了自己做的小米粥和咸菜,他吃得狼吞虎咽,像极了老李年轻时的样子。他告诉我,他有个女朋友,在南方打工,两人约好再攒两年钱就结婚。
"大姐,您看我像您丈夫,是不是觉得我们有什么缘分?"他擦着嘴角,突然问道。
我愣住了,心里警铃大作。难道他以为我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太,怎么会对一个比儿子还小几岁的年轻人......
"我只是觉得你人好,像我儿子一样大,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想照顾你一下。"我慌忙解释。
他笑了:"我知道,我就是想说,我从小没见过我爸爸,听我妈说他是北方人,在我出生前就走了。看到您丈夫的照片,我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杯子里的水洒了一点出来。老李生前是货车司机,经常跑长途,南方也去过很多次......"你,你妈妈在哪里?"我艰难地问。
"江西一个小县城,我是1990年出生的。"他说着,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我妈唯一留下的我爸的照片,您看,是不是和您丈夫有点像?"
我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就浑身发冷——那是老李年轻时的样子,背景是我们家乡的矿区大门。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我声音嘶哑地问。
"赵美玲,她说我爸叫李大山,是北方来的司机......"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发黑。老李的全名是李大山,他在世时每月总有那么几天联系不上,说是跑长途去了...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在胸口翻涌——愤怒、悲伤、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解脱。原来老李不是那么完美,他也有自己不堪的一面,而我,竟在他死后十五年才知道真相。
陈启明看我脸色不对,连忙扶住我:"大姐,您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这个和老李有着血缘关系的年轻人,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第一眼就对他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没事,可能是天热有点中暑。"我勉强笑了笑,把照片还给他,"你和照片上的人确实很像。"
走出墓园时,我回头望了一眼老李的墓碑,又看了看正在远处修剪草坪的陈启明。五十八岁的我,在这一年里,不仅遇见了一个小我二十岁、长得像我丈夫的男人,还发现了他可能是我丈夫的私生子。
生活给了我一个残酷的玩笑,却也给了我一个温暖的礼物。我决定帮助这个年轻人,不是因为他可能是老李的儿子,而是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生命顽强的力量和对未来的希望。
或许,这就是上天安排的另一种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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