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深秋,南京下起冷雨。刚刚成立不久的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里,学员们排着长队挤在简陋医务室外,看病得挤在一张旧行军床旁。打个针,要把铝壶里的热水来回烫几遍消毒;配药,得用军毯撕成纱布。医务部长李治看在眼里,心里直打鼓——再这样下去,别说保障教学,连基本的卫生安全都难保。

翻开李治的履历,他不是普通军医。1899年,他出生在江西永新,家境殷实,1924年考进上海南洋医科大学。若是按部就班,他大可以在大城市当个体面医生。然而烽烟一起,他被裹挟进张辉瓒部当上尉军医。1930年底,红军围歼第十八师,俘虏了这位个头高挑、说话轻声细气的青年军医。红军没有为难他,反请他给伤员包扎。几句掏心窝的道理,加上一双双信赖的目光,让李治下定决心“跟红军走”。

在瑞金的总医院里,他第一次见到毛泽东。毛的开场白洋溢着乡情:“你也是永新的?咱们算半个老乡。”一句话拉近距离,当场把李治的忐忑打消了大半。从此,这位白净书生穿上灰布军装,给红军战士缝合伤口,也给贺子珍、康克清这些女红军接生。枪林弹雨中,他像一把小小的手术刀,为大军切开生路。

1935年5月的一场空袭,贺子珍身负十七处弹片。担架抬到林子深处,很多人摇头:怕是不行了。李治摸了摸脉搏,沉声一句:“还在跳,赶紧救!”他用半锈的剪刀剪开血衣,掏出弹片,缝合伤口,整整忙了四小时。四个月后,过草地时,贺子珍能拎起半袋炒面,笑着对他道谢。就凭这一例,人们把他和傅连暲、陈义厚等并称“医中四大金刚”。

长征路上,周恩来因肝脓肿高烧不退。条件艰苦,没有影像设备,连针管都断了尖。有人劝李治保守治疗,他偏要“硬顶”穿刺。众目睽睽,他一针刺中脓腔,把脓液抽了出来。周恩来七天后能骑马行军,再提起此事,总理半开玩笑:“我这条命,李治占大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抗战爆发,李治任陕甘宁边区卫生署长。他拉来马海德、白求恩给学生授课,还在窑洞里编《野战外科讲义》,油灯下写了厚厚一摞蜡纸。延河水边的小操场,学员操着各地口音朗读“无菌操作”,一时成了边区最独特的课堂。

1949年,人民军队即将全面改编。刘伯承受命组建军事学院,首要难题是后勤医疗。刘帅想来想去,拍电报:“请派李治。”于是,这位身着旧军大衣、肩披三颗枪少将领章的医生被调赴南京。可是学院一穷二白:病床是门板,器械只有几副钳子。李治四下借款无门,终于下决心北上求援。

同年十二月初,他带着公文和旧制手枪,硬闯中南海门岗。卫士拦住他,他只说一句:“给毛主席回话:永新的李治来了。”守门兵将信将疑,却不敢怠慢。很快,毛泽东派人领他进来。屋里炉火正旺,周恩来也在。毛主席见到他,笑着打量:“瘦了。”一句寒暄,直奔主题:“缺多少?”李治抿嘴伸出三根手指。毛挑眉:“三千万?行。可别说我小气,再加个零吧。”三亿旧币,现场批条。李治一时没回过神,周恩来推了推他:“赶紧谢过。”

拿着批文回到南京,他立刻跑遍沪宁杭采购设备:显微镜、消毒锅、手术台、X光机,一车车运进学院。没多久,医务大楼正式启用,军校学员第一次在消过毒的手术室里动了阑尾。“这才像个正经医院。”有人感慨。

1955年授衔,很多人以为李治至少是中将,他却挂上少将肩章就笑呵呵:“牌子大小无所谓,能看病就行。”屋里那张铺过军毯的木床和简陋药柜,他一直没换。护士想铺块进口地毯,他挥手拒绝:“脚底板踏实,比绒毯舒服。”

风云突变的六十年代,横幅标语贴到他家门口,抄家队翻箱倒柜,从一摞旧信里抽出一张纸条——“李治不能死——毛泽东”。有人吼:“真不真?!”李治抬头,只说了两字:“真件。”对方愣住,转身灰溜走掉。这一纸短笺,比任何“证明”都管用。

1988年颁授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时,台下掌声雷动。主持人请他讲话,他笑着摆手:“行医六十年,无一例误诊,这比什么勋章都重。”次年冬末,他在301医院安静离世,享年九十。那位瘦高的南洋医学生,用半生风雨走完了“医生—军人—教育者”三重身份,却始终守着一句老话:救人第一。

今天在军事医学史料室里,还能见到他采购回来的那批手术器械,铭牌上写着“1951·南京”。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钢,似乎在重复毛泽东当年的豪气:再给你加个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