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黄河南岸的黛眉山脚下,那是真正的深山老林,云雾缭绕,风景虽美,但日子苦得像黄连。

贫瘠的土地上长不出几颗粮食,我们这一代人,是吃着红薯干、喝着玉米糊糊长大的。

一九七四年,十八岁的我,走出了那座困住祖祖辈辈的大山,去了安徽亳州当兵。

部队是个大熔炉,把我也炼成了一块好钢。

四年的时间,我从一个只会干农活的山里娃,变成了班长,入了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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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的深秋,连队终于批了我的探亲假。

我背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行军包,里面装着给父亲买的酒,给弟弟妹妹买的吃食,还有我这四年攒下的二百六十二块钱巨款。

一路辗转奔波,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当我敲开家门后,父母都惊喜地呼喊出来,弟弟妹妹们也十分高兴。这一刻,让我觉得,这四年兵真的是值了。

但我没想到,这次探亲,不仅看望了家人,还让我“捡”了一个媳妇。

回家第三天,母亲说要去公社的供销社买点洋布(的确良)给家里人做新衣裳,顺便买点火柴盐巴。

我从邻居家借了一辆“二八大杠”,载着母亲出发了。

供销社门口,我刚支好车子,就被一个声音喊住了:“建军?真是你啊!”

我扭头一看,竟然是初中同学韶伟。好几年没见,他竟然混到了供销社。

老同学见面,我们就在门口聊着天,母亲独自进了供销社买东西。

正当我们在门外,聊的热火朝天时,突然供销社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你爱去哪告去哪告!我就这态度!不买就算了!”

接着,听到了母亲气呼呼的声音,“你这闺女咋说话呢?这是公家的买卖,又不是你家的,咋这么横?”

我心里“咯噔”一下,韶伟也听出来了,“坏了,那是林主任家的二闺女,大娘咋跟她吵起来了?”

我顾不上多问,扔下烟头就往里冲。母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受不得这种气。

一进屋,发现柜台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挺俊,扎着两个马尾。

她柳眉倒竖,正把剪刀往柜台上一摔,十分不耐烦。

母亲站在柜台外面,气得手都在哆嗦,旁边还有老乡在看热闹。

“咋回事?”我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

母亲一看我进来了,像有了主心骨,指着那姑娘说:“建军,我喊了她好几声,她在那剪指甲,头都不抬。我说她两句,她就跟我摔摔打打的。”

那时候的供销社售货员,那是“八大员”之一,端的是铁饭碗,牛气得很。但我没想到,这姑娘居然这么横。

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那个姑娘。

我尽量压着火,但嘴上也不客气,“同志,为人民服务是挂在墙上的,不是挂在嘴上的。我妈这么大岁数了,你就是这么对待顾客的?”

那姑娘正准备回怼,一抬头,看见了我。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嚣张跋扈,变成了惊讶,然后是一阵慌乱,最后竟然有点……害羞?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里的剪刀也不知往哪放了,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我……我没听见……”

就在这时候,柜台里另一个中年的男售货员赶紧过来打圆场:“哎呀,解放军同志,误会误会!小林今天心情不好,别跟她一般见识。来来来,大娘,您要买啥?我给您拿!”

那个叫小林的姑娘,低着头,偷偷瞄了我一眼,转身躲到了货架后面,再也没敢露头。

我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既然人家给了台阶,我也就借坡下驴。

买完了布料和日用品,我扶着母亲走出了供销社。

路上,母亲还在嘀咕:“这闺女,长得倒是怪俊的,就是这脾气太差,谁家敢娶这种媳妇?”

我笑了笑:“妈,别气了,估计是家里宠坏了。”

当时我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当是个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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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过了两天,韶伟突然提着一包点心上门了。

一进门,他就笑嘻嘻地冲我庆贺:“建军,有喜事,大喜啊!”

我一头雾水:“哪里来的喜事啊?你要结婚,请我去喝喜酒?这倒是大喜事。”

韶伟摆了摆手,“不是说我,是你有大喜事了,那天跟你妈吵架的姑娘,看上你了!”

“啥?”

我和母亲同时惊叫出声,母亲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你说那个凶丫头?她看上我家建军了?这……这不是瞎胡闹吗?”

我也觉得荒唐至极,“韶伟,你别拿我开涮。那天的情况你也知道,再加上她不是千金大小姐吗?还能看上我?”

韶伟哈哈大笑,“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这就叫不打不相识!”

原来,那天那个姑娘叫林俊霞,是公社一把手林主任的二闺女。

这姑娘条件好,眼光也高,跟县里不少干部子弟相过亲,都没看上。

那天她之所以发脾气,是因为出门前刚跟她妈吵了一架。

她妈给她介绍了个县里的干部子弟,但那男的名声有些不太好。

林俊霞心里憋着火,正好我妈撞枪口上了。

但是,这姑娘有个“军人情结”。

韶伟说:“那天你走后,她就跑来找我打听。知道你是我的同学,还是班长,这姑娘回家就跟她爹摊牌了,说不想找县里的,就想找当兵的。”

“她爹林主任也是个爽快人,既然闺女喜欢,他就让我来探探口风,了解了解情况。”

听完这番话,我和母亲都觉得难以置信。

母亲有些犹豫:“这闺女脾气这么大,以后过日子能行吗?”

韶伟赶紧解释,“大娘,那天是特殊情况。俊霞这人挺通情达理的,就是被家里逼急了。再说了,人家主动托人来说,这面子给得够足了。”

在韶伟的撮合下,我答应见一面,见面的地点就在韶伟家。

那天,林俊霞穿着一件红色毛衣,梳着两条大辫子,显得文静了许多。

见到我和母亲,她脸红得像个大苹果,深深地给母亲鞠了一躬:“大娘,那天是我不对,我把家里的气撒在您身上了。您打我骂我都行,别生我气。”

她这一道歉,母亲的心里的芥蒂也没了。老人家嘛,只要给了面子,啥都好说。

“闺女,没事没事,大娘也没往心里去。”母亲拉着她的手,越看越喜欢。

我和林俊霞单独聊了一会儿。我实在有些难相信,就算她有“军人情结”,按她的条件,找个军官也不难,我只是个班长,自认为差的还远。

林俊霞被我问急了,最后才说,她小的时候被人拐走,就是一个军人救了她,而我跟那个人长得很像。

我有些哭笑不得,她这是拿我当成那人的替身了啊!

林俊霞红着脸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难接受,我们先通信吧!时间长了你就知道我是啥人了?”

既然人家姑娘都这样说了,我们就交换了通信地址。

回到部队后,我们开始鸿雁传书。林俊霞的字写的很娟秀,讲述了她在单位的一些事,家乡的变化,我也捡了一些部队的事告诉了她。

1981年,我成功转了志愿兵。就在那年年底,她一个人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跑到了部队。

我们在部队举行了婚礼。那天,连长指导员特意批了假,炊事班做了一大桌子好菜,战友们也闹起了洞房。

看着穿着红衣裳、羞答答坐在床边的林俊霞,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那个凶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脾气有点着急,但心眼好,为人大气,不但对父母孝顺,对几个弟弟妹妹也是没话说。家里的大事小情,也都是她在一手操持。

后来,我从部队转业回了地方,进了一家国企工作。供销系统改制的时候,俊霞选择了买断工龄,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踏实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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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这东西,谁说清呢?

一场电光石火的争吵,一通年轻气盛的教训,竟像一颗莽撞的种子,跌进了时光的泥土里,阴差阳错,开出了一辈子安静芬芳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