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的一生,是乱世文臣在权力更迭中寻求平衡的极致展现。 他在五代十国那个皇帝轮流做的时代,不仅保全了自己,更保全了中原文明的延续。
公元954年,七十二岁的冯道病逝于开封。 后周世宗郭荣为此罢朝三日,追封他为瀛王。 汴京百姓自发为其送葬,哭声震野。
就在冯道去世前一年,他刚刚“送走”了两个皇帝——后汉的刘知远和刘承祐。 随后,他做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逼迫新登基的后周太祖郭威立养子郭荣为太子。
这位历经四朝十帝的七朝老臣(若算上契丹耶律德光则为八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何如此执着于确立储君? 他真如后世欧阳修所骂的“无廉耻者矣”,还是实际上是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中原百姓的安宁?
冯道生于公元882年,卒于954年,几乎贯穿了整个五代十国时期。 这个时代,中原五易朝代,从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还经历了契丹入主中原。 十一任皇帝平均在位不足四年,“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是当时的政治常态。
在这样的乱世中,忠臣往往难以善终。 后唐宰相郭崇韬功高震主被冤杀,后晋大将景延广因拒降契丹身死族灭。 而冯道却能横跨后唐、后晋、契丹、后汉、后周五朝,始终担任将相、三公、三师之位。
冯道的“不倒”并非投机取巧,而是三重智慧的叠加。
政治中立的生存哲学是冯道的首要法则。 不管老板是谁,他首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在流水的朝堂里,冯道坚守“不结党、不恋权”原则,从不卷入皇位争夺。
后唐闵帝李从厚逃亡时,他率百官迎接新君李从珂,看似“背叛”,实则避免了朝堂分裂引发的更大战乱。
廉洁自律的道德背书是冯道的第二重护身符。 历史上的冯道无论身居何位,始终生活简朴——在德胜寨时居茅庵、与仆从同食粗米,回乡守孝时将俸禄尽数赈济灾民,拒收一切贿赂。 这种“清流”形象让他在政权更迭中少受道德攻击。
刚柔并济的处事智慧是冯道的第三重保障。 面对契丹君主耶律德光的嘲讽,他以“无才无德痴顽老子”自嘲化解杀机;当耶律德光问“天下百姓如何可救”,他一句“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既恭维了对方,又巧妙促成停止屠城的命令,救下数十万汴梁百姓。
947年,契丹灭后晋,耶律德光欲血洗开封。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66岁的冯道却整肃朝服主动求见。
面对异族君主的傲慢质问,他不卑不亢。 当耶律德光嘲讽地问他是什么样的人时,冯道面不改色地回答:“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这一自贬背后,是深入虎穴救民于水火的勇气。
在契丹占领期间,冯道暗中赎回被掳的中原女子,安置于尼庵后逐一送还家人。 史书记载他“从容讽谏,多所全活”。
石敬瑭为当皇帝向契丹称儿,并割让幽云十六州。 当石敬瑭想派重臣出使契丹时,多数大臣如兵部尚书王权认为这是以“陪臣”身份朝拜“夷狄”,受不了这种羞辱。 唯有冯道允往出使。
在契丹,冯道隐忍气候的苦寒与胡人的蔑视,对耶律德光大拍马屁,尤其是在耶律德光颁赐牛头等物后立即赋诗称谢。 这种看似没有骨气的行为,实则为后来劝诫耶律德光停止屠城埋下了伏笔。
932年,冯道启动了一项影响中国千年的文化工程——主持官刻《九经》。
在战火纷飞、典籍散佚的年代,他组织学者校勘、书法家书写、千名刻工雕版,历时22年完成22万块木版的刻印,开创官方标准典籍“监本”之先河。 这套“五代监本九经”完整保存了儒家经典,为宋代文化复兴奠定基础。
元人王祯盛赞这一工程“因是天下书籍遂广”。 在武夫争强的时代,冯道以文化传承为己任,使文明之火种得以延续。
冯道较早用雕版大量刻印儒家经典,使得寒门子弟更易获取书籍而得到教育机会与上升空间。 在他之前,印刷术主要用于佛经的传播。 这一举措,对后世科举制度和文化普及产生了深远影响。
冯道在每次政权交替中都扮演着关键角色。 石敬瑭临崩时,欲立幼子重睿,命左右将其置于冯道怀中,拳拳托孤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石敬瑭尸骨未寒,冯道便改立更为老成的齐王石重贵。
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深知“安史之乱”后,军人逐渐掌握了节度使和皇帝的决定权,没有军功傍身的幼子根本不可能坐稳皇位。 拥立长君,实则是为了避免更大的动荡。
后汉刘知远死后,隐帝刘承祐想干掉权臣郭威。 郭威被逼造反时,心中发虚,向冯道问策。 冯道说:“不要吝啬钱财,对士卒重重赏赐。 ”这句话点出了五代十国战争的本质:雇佣兵逻辑。 当兵的跟你打仗,不是为了家国情怀,就是为了混口饭吃。
后周太祖郭威打进京城,想直接当皇帝时,冯道却拦住了他。 这不是尽忠,而是因为“时机”不对。 冯道劝郭威先立刘赟,搞个过渡程序,让大家都挑不出理来,然后再顺理成章地“黄袍加身”。 这一套操作下来,郭威的皇位合法性大大提升。
到了后周世宗郭荣时期,冯道的政治理念遇到了挑战。 郭荣是年轻气盛的少东家,一心想通过战争统一天下。
公元954年,郭威去世,养子郭荣即位。 后周出现国丧,盘踞太原的北汉感觉入主中原的机会到了,便联合契丹南下,向后周宣战。 面对这样的局面,柴荣决定效仿李世民,御驾亲征。
冯道认为御驾亲征不妥,说柴荣不如李世民,不能轻易效仿。 柴荣不服:“刘旻乌合之众,若遇我师,如山压卵。 ”冯道反问:“陛下作得山定否? ”
这一问,激怒了年轻气盛的皇帝。 在郭荣看来,冯道是典型的“由于过度避险而丧失进取心”的老顽固。 而冯道经历太多,他见过太多自信满满的年轻人最终惨死沙场。 他的经验告诉他:苟住,才有输出。
郭荣代表的是新兴的军事贵族集团,他们急需通过战争来瓜分新的利益蛋糕。 冯道代表的是旧有的文官士大夫集团,他们只想维持现状,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而是两个利益集团的碰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