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第一批授衔礼在北京中南海怀仁堂举行。典礼结束后,身披大红绶带的叶剑英元帅站在台阶下与战友闲谈,身旁跟着一位十来岁的小伙子——这是他与曾宪植的独子叶选宁。那天,少年抬头望着父亲胸前闪亮的元帅大星,好奇又自豪,身边老兵打趣:“小叶,将来可别只会写字,也得学做军人啊。”谁也没料到,二十年后,这个温和阳光的年轻人会因为一个意外,把一封求援信直接送到最高领导人案头,令几位重磅首长联袂批示。
回到1974年3月的江西南昌,叶选宁已三十六岁。此时的他穿着朴素工装,正在工厂为废纸打包。转眼间,一阵短促的警报声让车间陷入混乱,传送带的链条突然脱轨,巨大的粉碎机卷住了他的右臂。鲜血直涌,剧痛钻心。几分钟后,叶选宁被抬上卡车冲向医院。赶到急诊室时,胳膊已难保全。医生连夜抢救,侥幸保住了性命,却无力挽回右臂的功能。
北京千里之外,叶剑英正主持中央军委的例会。值班员急匆匆递上电话记录,纸条只有一句:“江西紧急电,选宁重伤。”叶帅的眉心一跳,扔下茶杯,玻璃碰在桌面的脆响让秘书心头一紧。片刻后,他强压情绪,拨通周总理办公室:“小叶这孩子伤得重,能否请你协调一下,尽快送他京城治。”线路嘶哑,话音断断续续,但周恩来还是听明白了,一句“马上办”给了元帅定心丸。
手术完成,叶选宁被送入康复室。失去右臂运动能力对普通人已是打击,对书法家更是一记重锤。他却在病床上咬牙练左手握笔,一笔一划艰难爬行。空闲时,铺在病案上的纸不再是练字,而是一封写给中央的报告。他的请求并非为己,而是替在湖南湘阴老家的母亲——七十岁的曾宪植——筹划最后的医疗机会。
信很短,只有两页,左手写就的隽秀行书却干净有力:“母病缠久,盼得京城良医。恳请首长批准,容她回京诊治。”写完已是深夜,灯光昏黄,汗水顺着下巴滑落。他叫来通讯员:“请务必送到首长府上。”语气固执,不容置疑。
几天后,毛泽东批阅文件。习惯性地先看末页签名,熟悉的“叶选宁”映入眼帘。他翻回首页,发现是为老同事曾宪植求医。毛主席没有迟疑,提笔写下八个字:“同意他的请求”。随手又批:“请恩来同志予以安排。”落款时间:一九七四年四月三日。
这份批示,从中南海迅速传到江西,再飞向湘阴。周总理指示卫生部,专车、专机一起上。四月中旬,病弱的曾宪植抵达北京协和医院,主治医生回忆,老人搀着拐杖,仍坚持先问医务人员:“是否给你们添麻烦?”谦逊如故。床头放着一只旧皮箱,里面除了几件补丁衣物,就是厚厚的妇联资料与铅笔速记本。
要说曾宪植,一生可谓九死一生。1904年冬,她出生在湖南石鼓镇。15岁进长沙周南女中,拿奖学金才勉强完成学业。1926年,武汉黄鹤楼下的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分校招生,女生名额不到二十个,她硬是在数百名考生中杀出重围。次年,随女生队奔赴前线,行军打仗、包扎伤员都不落人后。
北伐收兵后,武汉形势骤变,女队解散。回乡无望,她转入广东,结识了时任国民革命军营长的叶剑英。二人共同参加1927年广州起义,失败后转战香港、上海。敌特一次围捕,她用皮箱装满文件从楼顶跳窗而逃,脚踝骨折仍未吭声。1928年春,她在上海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并与叶剑英登记结婚。
婚期短暂甜蜜,旋即分离。留学配额有限,曾宪植主动让出赴苏名额。1931年被捕,满门忠烈的身世为她赢得意外尊重,日本看守听翻译说她是“曾国藩宗女”,吓得递烟赔笑。其实这种家世光环,她从不愿外扬,唯独在敌人跟前当作盾牌。1938年,叶选宁呱呱坠地,她却把孩子托付外祖父母,继续隐身敌后。长久别离,让二人终成陌路。1941年抵延安时,叶剑英已与地方干部李秋玲组建新家庭。曾宪植默然,扭头投入中央妇委的案牍山。
建国后,她协助邓颖超筹建全国妇联。开国大典那天,曾宪植挽着宋庆龄登上天安门,满怀激动却波澜不露;随后在妇联一干就是三十年。那间只有十四平方米的旧平房,她住了大半生。街坊常见她出门,衣襟磨白,布鞋带着补丁。别人劝换个大宅,她摆摆手:“钱要花在更要紧的人身上。”话朴素,却透着倔强。
叶选宁成长在外祖家。私塾先生教他“颜筋柳骨”,外公偏爱端庄的颜体,他偏写俊逸柳体。少年不服气,常被罚抄千字文。谁知人生兜转,断臂之后,他用左手重新练字,终成一代行书大家,反倒印证了外公当年的坚持。1988年授予少将军衔,军礼动作因右臂不便,全凭左手致敬,现场掌声经久。
而在协和医院的病房里,曾宪植得到了最好的救治。每当叶选宁探视,她总笑着说:“你别挂念我,你有你的事做。”他没吭声,只把遗落在床头的毛笔轻轻塞进母亲手里。多年后,他谈及那段日子,只有一句:“此生能陪母亲走完最后一程,是幸运。”
1989年10月11日清晨,秋雨微凉。护士记录的最后一句话是:“孩子,字要写好,心要更好。”语气柔和,像一阵风轻轻穿过窗棂。她闭眼时,床头那支毛笔仍沾着未干的墨迹。
1974年的那封信如今还存放在中央档案馆,纸张微黄,左臂书写的“叶选宁”三个字向外人展示着倔强的弧度。有人感慨,如果没有当年毛主席那句“同意”,也许这位历经烽火的巾帼英雄无法在首都安度暮年。可熟悉往事的老人却说:真正把曾宪植送回北京的,并不是几行批示,而是她几十年如一日的担当与操守——这才最有分量,也最能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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