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深秋,一个扫墓的老乡站在静海县东南角的荒冢前,自言自语:“这里当年可热闹了。”随手撩开半人高的荒草,残破的石碑上隐约能辨出“禹”字。昔日“钢铁庄稼人”禹作敏,早已长眠十九年,而他那五个子女却极少再踏进这片黄土地。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大邱庄在天津几乎成了“致富样板”。谁也想不到,这个样板的缔造者出身于穷得响叮当的农户。五十年代,静海县流行一句顺口溜:“宁可吃糠咽菜,不把闺女嫁静海。”足见当地困窘。禹作敏少时背着破书包走五里地上课,回家还得帮父母喂牲口、收高粱,这份“穷怕了”的经历在他心中埋下强烈的逆袭念头。
1960年前后,禹作敏学成返乡,在生产队当会计。算盘拨得飞快,庄里人都说他“心明眼快”。1974年,他被推举为大邱庄党支部书记。摆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几乎揭不开锅的黄地。他学过大寨经验,也写过顺口溜鼓劲,可到底发现光靠“喊口号”没用。1978年,他干脆借来淘汰的国营设备,办起冷轧带钢小厂,把外地老师傅请来坐镇。工厂白天轰鸣,夜里灯火不熄,大邱庄第一次闻到了钢铁味,也第一次看见真金白银。
1983年,村里集体收入突破两百万元,远超天津周边多数乡镇。钱袋子鼓起来,“禹书记”在村民眼里成了能人。那几年,他的照片频频登上报纸,“农村工业化先行者”的称号也随之而来。不得不说,此时的禹作敏已然风头无两。
荣光裹挟着风险。1988年,禹作敏在市里住院,一天三次高档营养餐、进口退烧针天天不断。隔壁老红军打趣:“你这架势,比我当年在延安还舒坦。”一句玩笑,却像一记警钟。可惜,警钟没能唤回清醒。排场越铺越大,生意上的灰色账目也越滚越厚。
1992年,家族远房亲戚卷入一起命案,办案人员顺藤摸瓜,揪出了隐藏已久的资金黑洞。1993年3月,天津市中级法院宣判:禹作敏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等多项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谁能料到,辉煌与坠落只隔短短十年。
1999年11月,64岁的禹作敏因多器官衰竭病逝。噩耗传到大邱庄,鞭炮礼炮没有响,只余喧闹后的沉寂。那一年,他的五个子女命运骤转。
长子禹某,其时三十八岁,原在区机关任职。父亲倒台,他主动递交辞呈,转身下海。经过多年摸爬滚打,在天津港口做起金属贸易,据说年营收过亿,却刻意淡出公众视野,连公司门口的“禹”字都被悄悄换掉。
次子禹某兵,因在冷轧厂期间牵涉非法集资,被并案处理,获刑十年。2004年出狱后,他搬至河北廊坊做小本运输。街坊偶尔听他低声说一句:“别提从前,我现在只想安生。”
大女儿在父亲最风光时嫁给津美集团总经理。上市梦碎后,公司资产被债务吞噬。她随丈夫南下广东,转做钢结构业务,生活仍算宽裕,但凡有人提起“大邱庄”,她只是摇头。
二女儿原本在村幼儿园教书,1994年嫁给天津郊区一名卡车司机。夫妻俩合开修车铺,房子不大,却自给自足。提到父亲,她常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最小的三女儿1990年刚满十八便被送往北京求学,毕业后滞留京城,从事贸易。为避嫌,她改用母姓。偶尔有同事好奇父母情况,她总以一句“他们是农民”轻轻带过。
他们为何不再回乡?原因复杂。其一,家族光环碎裂后,返乡怕惹非议;其二,九十年代末大邱庄企业改制,股份纠纷不断,禹家失去话语权;其三,村里老人对昔日的“高压管理”依旧心有余悸,礼貌有余、热情不足。于是,年节清明,只剩零星香火,是外地请来的冢工匆匆插在荒草间。
2010年,村委会换届,新一代干部提议整修禹氏祖茔,最终无疾而终。有人担心“拔不掉旧根”,有人怕被质疑“念旧情”,更多人则选择沉默。墓碑日渐倾斜,草籽一茬接一茬,似乎在用最朴素的方式提醒人们:荣辱得失,终归黄土。
禹作敏的故事,夹杂着时代的浪潮与个人的选择。他曾让一个穷村富得令人瞩目,也在声名巅峰时迷失方向;他给家人留下丰厚物质,却也留下难以摆脱的阴影。五个子女各奔东西,没有一个再涉仕途,这并非巧合,而是对权力与血缘纠缠的无声注解。
历史学者常将大邱庄现象列入“乡镇企业崛起”典型案例,与苏南、浙北模式并列研究。学术讨论里,也有人给禹作敏贴上“草莽英雄”或“家族霸主”的标签。标签之外,那座荒墓与孤草,也在静静诉说另一份复杂:功劳、错误、辉煌、衰败,实在难以用黑白两色判定。
倘若哪天再有路过的行人拨开野草,看见斑驳石碑,也许会轻声嘀咕一句:“当年那么风光,如今只剩这点痕迹。”短短一句,便足以说明盛极而衰的必然,更说明家族兴替与个人命运总被时代裹挟。至于禹作敏的五个子女,他们选择以疏离的方式与故乡保持距离,也算是在光与影之间,为自己寻到了一条相对安稳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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