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玄关的灯光下,她看着我空空如也的双手。

脸上那份习惯性的、期待的笑容,慢慢地,一点点地,凝固了。

我换好鞋,径直走进客厅,没有解释。

沉默,像水一样,在屋子里漫延开来。

良久,她才从我身后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心上。

“老公,那个……”

她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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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航一直觉得,他和妻子林悦的婚姻,像一潭被精心维护的静态水。表面上,波澜不惊,清澈见底,倒映着旁人眼中“幸福”的模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潭水的深处,有一股他无法掌控的、持续涌动的暗流。

这股暗流,每一次,都源于他出差归来时,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周宇航是一家医药公司的销售代表,天南海北地跑是他的工作常态。他不算是一个懂得浪漫的男人,但他有自己的表达方式。每一次出差,无论多忙多累,他都会利用工作的间隙,去当地最有名的特产店,为林悦挑选一份礼物。

他买过苏州的丝绸披肩,想着林悦围上它,会更添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他买过云南的鲜花饼,因为林悦爱吃甜食,他想让她尝尝那花瓣在唇齿间融化的香甜。

他买过厦门的珍珠项链,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珠宝,但那圆润的光泽,像极了林悦看他时,眼里的温柔。他享受的,是打开行李箱,看到林悦发现礼物时,脸上绽放的惊喜。那份惊喜,像一道光,能瞬间驱散他旅途的所有疲惫。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道光,开始变得黯淡,甚至,带上了一丝程式化的敷衍。

他送的丝绸披肩,他一次也没见林悦围过。他问起时,林悦只是笑着说:“妈上次来,说她颈椎不好,怕吹风,我就让她拿去用了。”他买的鲜花饼,保质期很短,他特意交代林悦快点吃。可几天后,他却在岳母家的茶几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包装盒。

林悦的解释是:“妈最近血糖不高,嘴里没味,我带过去给她尝尝鲜。”那串他精心挑选的珍珠项链,他满心期待地想看林悦戴上。结果,在一次家庭聚会上,他却发现,那串项链,正戴在岳母的脖子上,在灯光下,闪着尴尬的光。林悦拉着他的手,小声说:“妈说她没戴过珍珠,喜欢得不得了,我就送给她了。一个项链而已,你别小气嘛。”

周宇航没有再说什么。他不是小气,他也不是心疼那些礼物的钱。他只是觉得,自己的那份心意,被轻易地、理所当然地,转送了出去。他像一个辛勤的邮差,跋山涉水地将信件送达。可收件人,却看也不看,就将信件转投到了另一个地址。

久而久之,他这个邮差的意义,又在哪里呢?他开始怀疑,林悦对他的那些惊喜和感激,是不是只是一种表演。表演给她的母亲看,她有一个多么体贴、多么会疼人的丈夫。而他,和那些礼物一起,都只是她用来装点“孝顺”门面的道具。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

这种转送,渐渐地,从一种偶然,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周宇航的出差,似乎不再是他和林悦之间的事,而成了维系林悦和她母亲之间情感的纽带。

每一次他收拾行李准备出发时,林悦都会状似无意地提起:“妈最近好像总说皮肤干,也不知道北方的气候怎么样。”或者“听说重庆那边的辣酱很正宗,妈就爱吃这一口。”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暗示,将她母亲的需求,精准地传递过来。

周宇航开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的行李箱,不再是用来装载他对妻子的爱意,而变成了一个任务清单。他需要记住岳母的喜好,需要揣摩岳母的需求,需要在陌生的城市里,像一个采购员一样,去寻找那些能讨岳母欢心的东西。

他买过北京的茯苓夹饼,因为岳母说自己脾胃不好。他买过西安的羊脂玉手镯,因为岳母说自己戴玉养人。他甚至在一次去青海出差时,顶着高原反应,跑了好几家店,为岳母买了一串据说能降血压的藏红花。

他变得麻木了。他不再期待林悦打开行李箱时的表情,因为他知道,那份惊喜,早已不属于他。礼物被拿出来,林悦会象征性地赞叹一句“真好看”或者“闻着真香”,然后,第二天,这些东西就会不出意外地,出现在岳母家里。

周宇航曾试图和林悦沟通过这个问题。在一个晚上,他很认真地对她说:“悦悦,我买这些东西,是给你买的。”林悦当时正在敷面膜,她从面膜纸下面,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说:“我知道啊,可我妈也是你妈,你孝顺她,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我妈高兴了,我不就高兴了吗?”

她用一种近乎天真的逻辑,将他的心意,和“孝顺”这个无法反驳的道德枷锁,捆绑在了一起。周宇航无话可说。他发现,他和林悦之间,好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他能看到她,能听到她,却无法真正地触碰到她的内心。她似乎永远活在一种以她母亲为中心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母亲的需求是第一位的,丈夫的情感,是可以被忽略,甚至被牺牲的。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努力地工作,奔波,想为这个小家创造更好的生活。可到头来,他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外来的、服务于另一个家庭的工具人。

周宇航想过反抗。他想过,下一次出差,就什么都不买。但他又有些不忍。他害怕看到林悦失望的眼神,更害怕因此引发一场争吵,打破这个家虚假的平静。

他就像一只被温水煮着的青蛙,明知道水温在一点点升高,却因为贪恋那一点点的温暖,而迟迟不愿跳出去。直到上个月,他去了一趟香港。那次的项目异常顺利,他提前完成了工作,多出了一整天的自由时间。他想起林悦一直念叨着,想要一个某品牌的新款手袋。他特意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找到了那家专卖店。

那个手袋价格不菲,几乎花掉了他这次出差的全部奖金。但他毫不犹豫地刷了卡。他想,这么贵重的东西,总不会再被轻易转送出去了吧。他想用这个手袋,来做一次最后的试探。试探一下,在林悦的心里,他这个丈夫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他甚至想象好了林悦看到手袋时,会是怎样一副惊喜若狂的表情。或许她会跳起来给他一个拥抱,或许她会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些想象,支撑着他度过了回程那漫长的旅途。

回到家的那个晚上,他像一个等待献宝的孩子,故作神秘地,从行李箱里拿出了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林悦打开盒子,看到手袋的那一刻,确实是惊喜的。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那种纯粹的、属于一个女孩对漂亮东西的喜爱。

她抱着手袋,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爱不释手。“老公,你太好了!我爱死你了!”她给了周宇航一个大大的拥抱。那一刻,周宇航觉得,一切都值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想,或许是自己之前太敏感了,林悦还是爱他的,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而已。

然而,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星期。那个周末,他们照例回岳母家吃饭。

饭桌上,岳母兴高采烈地宣布,下个月要去参加一个老同事儿子的婚礼,正愁没有一个像样的包搭配衣服。周宇航的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悦。林悦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但那丝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

饭后,趁着周宇航在阳台抽烟的工夫,他听到客厅里,林悦对她母亲说:“妈,我前两天刚买了个包,还没用过,你拿去用吧,正好配你那件红色的旗袍。”周宇航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那支烟头,烫出了一个无法愈合的洞。空洞,而冰冷。

从岳母家回来的路上,周宇航一言不发。车里的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林悦似乎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几次想开口,但看着周宇航那张如同冰雕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直到回到家,关上门,林悦才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你……生气了?”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

周宇航没有回头,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极其疏离的语气说:“我没生气。”他越是平静,林悦就越是心慌。“那个包……我只是先借给妈用一下,等她参加完婚礼,我就拿回来。”她试图解释,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有多么苍白无力。“不用了。”周宇航打断了她,“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看懂过她。

“林悦,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包,是我用我的奖金给你买的?”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好。”

林悦的眼圈红了,“可是,那是我妈啊。她一辈子没用过什么好东西,难得开一次口,我能拒绝吗?我拒绝了,她会多难过?”“所以,为了不让她难过,你就可以让我难过?”周宇航反问。林悦被问住了,她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在你心里,是不是你妈的任何一点需求,都比我的感受要重要?”周宇航追问着,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残忍的医生,在剖析一个早已坏死的肿瘤。“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悦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你是什么意思?”周宇航步步紧逼,“你告诉我,这么多年,我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你自己,到底留下了几样?那条丝巾,那串项链,还有这次这个包……在你眼里,它们到底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还是你拿去孝顺你妈的工具?”

那晚,他们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满,在这一刻,尽数喷发。最后,林悦哭着说:“周宇航,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小气,这么斤斤计较的一个男人!”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周宇航的心脏。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可笑。他终于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在于那些礼物,而在于,在林悦的世界里,他永远是一个排在她母亲之后的,次要选项。那天晚上,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告诉自己,够了,真的够了。

这一次,周宇航出差去了趟兰州。为期一周的行程,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开会,拜访客户,写报告。工作之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搜寻当地的特产。他只是把自己关在酒店的房间里,看书,或者对着窗外的黄河落日发呆。

他第一次,享受到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旅程。回来的那天,他拖着一个几乎是空的行李箱,走出了机场。他没有买任何东西。没有给岳母的百合干,也没有给林悦的任何礼物。

他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玄关的灯,为他留着,散发着温暖的光。林悦听到开门声,从卧室里迎了出来。她的脸上,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混合着期待和喜悦的笑容。

“回来啦?累不累?”她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了他身后的行李箱,和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当她确认,那里什么都没有时,她脸上的笑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凝固了。那份期待,迅速地,转变成了显而易见的失望和不解。

周宇航没有理会她僵硬的表情。他像一个回家的普通住客,平静地换好鞋,将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说“给你带了礼物”,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这次什么都没带。他只是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具力量。它像水银一样,无声地,却又沉重地,渗透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悦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像一尊被点穴的雕像。良久,她才迈着有些僵硬的脚步,慢慢地,走到周宇航的身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没有像周宇航预想的那样,立刻发难,或者质问他为什么空手而归。她只是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看着自己的手指。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那声音,一下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就在周宇航以为,她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或者即将爆发一场争吵时,她却突然,用一种极轻的,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开口了。

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颤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公,那个药……”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就顿住了,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宇航,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蓄满了泪水,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