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三月初,陕北延安的电报机里忽然跳出一封加急电报,落款:赵寿山。电码很短,译成白话却意味深长——大意是:“孤军一将,愿弃暗投明,可否容我?”收信人正是中央工委。几小时后,毛泽东批示四字:“欢迎,不疑”。就这样,这位曾在西北军纵横数十年的国军上将,踏上了一条“一个人的起义”之路。

赵寿山生于一八九四年,渭北乡下的贫寒子弟。逃荒的日子让他认定:只有穿上军装才有活路。辛亥革命爆发,他闯进保定军校前身的陆军测量学堂。练兵、画图、钻野外测设,赵寿山的行囊里只多了两样东西——一份打仗的本事和对时局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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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出冯玉祥,再投杨虎城,赵寿山的履历像西北的黄尘,漫天飞扬又落到实处。北洋残军压境,杨虎城死守西安。赵寿山在城墙上抬枪举望,八个月里人瘦一圈,却把团长的底子磨成了混成旅旅长。中原大战后,他又被推上绥靖司令的位子,意气风发,不料好景短暂。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的炮声震落东三省。赵寿山本以为南京政府会怒发冲冠,没想到蒋介石以“攘外必先安内”为托辞,命各地部队继续围剿红军。赵寿山心里那口气憋得慌。他在汉中遇到学生宣讲抗日,宪兵要抓人,他抬手挡下:“学生救国,何罪之有?”一句话救了几十条年轻性命,也把自己暗暗推向另一条路。

更大的撞击来自西安事变。联共、逼蒋抗日,是他与杨虎城、张学良共同的筹谋。事变平息后,杨虎城被关,张学良被囚,赵寿山被外放前线——升为第十兵团司令,实则远离权力核心。他这才看透,蒋介石绝非肯让天下太平的人。

抗战八年里,赵寿山指挥第三十八军在娘子关与坂垣师团血战十昼夜,死伤近半数。前线缺衣少药,共产党人却常悄悄送来纱布、弹药。那时他已与八路军西北局接上线,一九四三年三月,经中共中央批准,他在洛川秘密入党。宣誓那晚无月,他对着油灯低声说:“此生愿与民族共存亡。”

抗战胜利后,国府大肆清洗“异己”。赵寿山因“西安旧案”被剥夺兵权,空挂华北绥靖公署副长官,成了摆设。更要命的是,他眼见部分国军在解放区烧杀劫掠,心里发寒。有人劝他向蒋介石保证效忠,他摇头:“打仗是为百姓,不是为谁家私产。”

一九四六年底,中原、陕北烽火再起,中共中央暗递讯息,若有可能,可择机起义。赵寿山暗自筹划,却发现嫡系部队已被胡宗南分割,手里只剩一张官衔。如此光杆子司令,投奔还能派用场吗?犹疑数日,他终于提笔给毛泽东写了那封信。毛泽东的批复干脆利落,“欢迎,不疑”四字,外加一句:速来,共议大事。

出关是难题。蒋介石忽然召见,要他“赴江南休养”。赵寿山心里咯噔一下,以为露了馅。席间故作淡定,谈到治国理政,又旁敲侧击请缨出国考察水利,以解乡梓干旱之苦。蒋介石犹豫,胡宗南却冷眼旁观,派亲信随行名为照顾,实则监控。

赵寿山从北平乘车转津浦线,一路曲折。到济南后,他甩开随员,折返豫西,夜宿土窑,与地下交通员会合。六月初,他绕道陕南山路,冒雨翻秦岭,终在黄昏时分抵达延安外围的洛川县西北村。一顶草帽,一身旧军服,一声“我是老赵”,便有警戒战士搀他进窑洞。毛泽东见面第一句:“欢迎回家。”

随后召开的军委会议上,林彪、彭德怀、贺龙先后发言。毛泽东微笑相看:“各位都要人,老赵一个可分不开,只能让他随第一野战军吧。”赵寿山拱手:“赴前线,算我求之不得。”

同年七月十二日,新华社发布《赵寿山将军通电起义》。南京当晚炸锅。蒋介石拍案,命令追回“叛将”,但战局已是千头万绪。胡宗南的兵心也随北上解放军的炮声动摇,再无人提起那份“追缉令”。

加入解放军后,赵寿山熟知西北地形,对胡宗南的部署如数家珍。在陕北横山、绥德一线,他提出“弃固守、打歼击”的建议,为西北野战军冬季反攻争得时间。兰州战役前,他向彭德怀递交《古浪—永登突破口》方案,精准预判马家军侧翼松动。果然,一九四九年八月,第一野战军中路突破成功,三战两捷,西北大势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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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北京城头升起新国旗,赵寿山已是中央人民政府委员。建国后,他请缨回到故乡关中,主持西宝公路改建,又跑遍黄河两岸勘测引水线路。有人劝他,好歹是开国上将的份位,应当留京休养。他摆摆手:“战场是铁打的,修路也是战场。”

一九六五年十月,赵寿山病逝于西安,终年七十一岁。告别仪式上,老部下抬来一面斑驳的“三八大刀旗”,那是当年娘子关浴血十日留下的遗物。旋即,一队解放军礼兵鸣枪致敬。枪声过后,人们说,这位当年“孤身起义”的老将,总算在自己选择的土地上安然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