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十一月十二日深夜,志愿军第三十八军前指的油灯刚被风吹得晃动,值班参谋忽然发现作战地图上标注的“一一二师三三五团”失去了最新位置,电台里只剩下杂音。没人想到,这支“消失”的部队数十小时后会在松骨峰蹚出一条血路,将上万美军堵死在冰天雪地里。

出发前,三三五团团长范天恩原本被指定在飞虎山阻击,掩护主力穿插。战斗历时两昼夜,他手里的人数从两千锐减至不到三百。美军坦克轮番炮击、航弹铺天盖地,战壕里到处是塌方与焦土。部队却硬是把敌人摁在山脚,直到对方被咬得心惊肉跳,主动后撤。胜利刚到手,上级电令随即下达——“立即后撤三十里,另行配属四十军”。范天恩盯着山头上残破的步枪刺刀,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遵命。”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撤离途中,部队在雪地里拖着伤号夜行。无线电天线早被炸断,师部的新指示接收不上来。就在队伍摸到临时集合地域时,一名四十军参谋风尘仆仆赶来,意在引导三三五团与韩军接触。范天恩听完任务分派,只淡淡抛下一句:“韩军?那种火力,兄弟们懒得打。”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硬骨头仍在北逃南逃的美军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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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敌太弱而转向,是赌也是算。范天恩留下轻伤员,清点弹药,发现每名战士仅剩七八发子弹、一颗手榴弹。他却当众鼓劲:“够了,捂住胶靴,不走冤枉路,追老大部队去!”夜色下,战士们换上干口粮,扔下沉重被服,只携带枪机与子弹。两天两夜,他们穿冰河、翻岭脊,每人脚底都磨出血泡,却没人掉队。

十一月十五日拂晓,队伍刚在一个无名屯子里支起柴火,就擒到几名溃逃的韩军。俘虏哆嗦着说德川已被攻克,北逃美军正向南侧峡谷收缩。范天恩立即赶赴师部,正碰上师长为“谁去抢占松骨峰”发愁。那座海拔不到三百米的小山卡在美军回撤的必经公路旁,若被敌先占,就能撕开志愿军合围;若抢先封死,便是天罗地网。范天恩没等师长点名,直接开口:“我团刚到,多走两步没事,让我们去!”

当晚十点,北风像刀割。三三五团采取分路潜伏,主力沿山溪摸前,三连攀崖抢顶,一营贴着山体迂回。午夜一点,前出搜索的战士低声回报:“敌车灯影,约一营步兵。”范天恩抹去面上冰霜,压低嗓音,“打!”这是全篇仅有的两字命令,却像闷雷滚过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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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榴弹雨点般抛下,紧接而至的轻机枪扫射把第一股美军压在谷底。惊慌失措的对手呼喊着“Medic!”,却发现火力点从三个方向同时罩来。范天恩的驳壳枪在黑暗里闪烁,他挨个实点弹仓,边打边换射角,留下的弹壳滚下山坡,脆响连成一串急促节奏。

天微亮时,美军试图用榴弹炮轰击山顶。奈何地形逼仄,火炮角度不够,只能砸在山腰。三三五团依托乱石死守,阻断了两条主路,把机械化部队赶进狭窄便道。美军求援的电台呼号被截听,九时左右,首批增援车队在谷口遭遇友邻部队炮兵群拦腰封堵。至傍晚,敌先头一千余人被迫弃车步行,残碎器材塞满山沟。

值得一提的是,松骨峰一役直到战后统计才显出震撼数字:参战的志愿军不足千人,平均人均携带弹药不过三十发,却令号称装备精良的一师一团在三天之内付出近三千人伤亡,另有大量重型车辆被弃。范天恩被俘虏的美军上校面对中方记者,反复嘟囔“我们撞上了鬼魂”,语气里尽是迷惑。

“这山头我先到,你们别想下去了。”这是撤退协议换俘时,范天恩对美军联络官半调侃的交代,翻译没敢照译原话。不过,参战将士心里都明白,正是那股“不屑打软柿子”的倔劲,撑起了这场硬仗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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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之后,三三五团被补充整编。范天恩因“松骨峰穿插堵击”获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一级国旗勋章,时年三十九岁。部下却笑言:“团长的脾气比勋章亮。”他们记得山脚下那串火光,也记得团长在战前晾晒的那句带着怒气的狂言:“挑个能打的对手才过瘾。”

这件事在第三十八军内部流传甚广,后来被总结为“贪硬求险”的典型。有人批评范天恩擅自改动任务,但更多人认可他对战机的精准判断。若非三三五团抢占松骨峰,南逃之敌极可能冲破合围,第二次战役的成果就要打折扣。

在整个抗美援朝战争的战例中,“以少堵多”并非孤例,然而像三三五团这样在无线电失灵、后勤匮乏、人数骤减的情形下,仍主动调整方向、连夜急行、截断主要通道的事,却堪称奇观。军事史研究者常用“机动穿插”来概括该团的行动路径,但真正的底色,是士兵们对决心的绝对服从与指挥员对地形、时机的敏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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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记载,松骨峰战后,美军第九军向后调迁距离超过一百公里,战线为之一空。彭德怀在前司作战会上提及此役,只说了四字:“冒险得手。”这是对指挥艺术的肯定,也是对前线血性的体味。

范天恩及其部下后来转战铁原、金城,在多次战斗中仍旧坚持“速决、贴近、敢穿”的思路,赢得“飞毛腿团”的外号。遗憾的是,战火终歇后,外界对这支部队的传奇关注不多,直到战史档案解密,三三五团在松骨峰的英名才重新被史学界大书特书。

六十余年过去,飞虎山的弹坑早已被山风掩平,松骨峰山腰仍可见锈蚀的坦克残骸。那场由“不打弱敌”的倔强引出的奇迹,已化作无声纪念。任何研究抗美援朝史的人,若要解释第二次战役南线决胜,怎么也绕不开这支临阵“失联”的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