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深秋,齐齐哈尔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市委小礼堂里,三百多名干部正听取形势汇报,台上的主讲人拄着拐杖,声音依旧洪亮。忽然,一声枪响划破空气,他踉跄倒地。那一年,他三十九岁,左腿从此落下残疾——他叫王盛荣。
枪走火的事故让许多人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拄杖的汉子,却没人知道,他早已把半生写进了中国革命最惊险的章节。时间如果拨回到十四年前,赣南山村那场“几秒钟的决斗”至今仍让幸存者血脉贲张:几个白军士兵端着刺刀扑向正伏在桌前写调查笔记的毛泽东,暗处冲出的青年一声断喝,抬手一枪撂倒敌人,再用左手硬生生扭开刺刀。毛主席后来回忆,“那孩子的肩上鲜血直流,却还催我快走”。青年就是王盛荣,当时不过二十五岁。
王盛荣1907年生于武昌汉阳门外的渔家。穷苦、纱厂、童工,这些词在他少年记忆里陈列成排。十九岁那年,他跟着项英跑工运;二十岁,他已是党内秘密交通骨干,在八七会议上第一次负责会场安保。一次次紧急通知、一次次假身份,他在敌占区摸爬打滚练出警觉本能。1927年底赴苏留学,回国后又被派往中央苏区。1932年冬天,他救出了遭伏击的毛主席,这份生死情谊,注定深烙在后者心头。
抗日战争爆发后,王盛荣奉命赴武汉任八路军办事处“高级联络参谋”。每天西装革履应酬权贵,他说不上习惯。私下里向董必武抱怨:“我还年轻,该到前线去。”最终,这个“软磨硬泡”成功了,他成了豫南抗日游击队政委,三百旧枪起家,打出一支万人大军,和李先念并肩作战。旧友笑他冲劲太猛,他只甩下一句:“仗好打,饭好吃。”
内战时期,他带八十多名干部北上,沿途战斗一路组建队伍,进嫩江、克齐齐哈尔,硬是把一支连扩展成一个旅。就在战后重建最忙碌的当口,误伤的子弹夺去了他的左腿。他撑起枴杖,坚持巡视工厂,“独脚也要走天下”——不是气话,而是他对革命的许诺。
新中国成立后,王盛荣转战到军工生产一线,主管黑龙江兵工建设。1950年3月,周恩来紧急召他进京交办特殊任务:用钨砂换取苏联的机械与国防器材。一万吨!数字吓人,更何况韶关、赣南、鹅岭几个大矿区,设备破、交通烂,土匪时不时上山敲竹杠。王盛荣没有多问,只是点头。接着,他用电报向广西、湖南、江西几位负责人求援,又亲自下矿区“蹲坑”勘察。缺车,他就冒险出售香港滞留的千吨钨砂,换来一百辆卡车、一百桶汽油,北上南下夜以继日,把矿石一批批运到港口。任务提前完成。
然而,1952年春天,一纸“贪污”举报飞到中央。材料里写得煞有介事:王盛荣擅自出售战略物资,去向不明,数以百万计。文件摆到毛主席案头,引来几分钟沉默。主席抬头只问一句:“哪一位敢说王盛荣贪财?”随后对卫士说:“请总理来一趟。”
周恩来推门进来,拿过文件迅速扫完,声音斩钉截铁:“他无罪有功,是我批准的。”至此,疑云尽散。举报者被严肃处理,王盛荣却对此一无所知,仍埋头在车间研究怎样把国外买来的车床改成能加工炮钢的机器。
时间推到1957年夏,毛主席南巡到武汉。临下船前,他忽然问:“王盛荣在哪?”。湖北省的干部面面相觑,好一阵才在工业口“翻”出一位筹建汉阳轧钢厂的挂名副处级干部。主席听完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指示:“调他去省冶金厅,当厅长!”
消息传来,汉阳厂的小伙子几乎不敢信。半月后,拄拐的王厅长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技术骨干跑遍矿山、码头、铁路,把钢材、焦煤、石灰石的运输线捋得明明白白。同事背后议论:“这位老同志腿脚不便,却跑得比谁都勤。”王盛荣听见了,只是摆手,“不跑,怎么出钢?”
有人统计,1958到1964年,汉阳轧钢厂产量翻了四倍,新装备不少出自王盛荣当年从苏联换回的那批机床。厂房墙上挂着他的口号:“越艰难,越要硬起骨头干。”简短,铿锵。
晚年间或有人问起1952年那桩“乌龙”案件,他笑得很淡,“老毛知道我,他心里最清楚。”至于那封陷害材料,他只看了影印件,“不值得生气,咱只管做事。”友人摇头,说他糊涂;可了解他的人都明白,这是一个把全部信任寄托在党身上的老兵。他救过领袖,也被领袖救过名节,命运曲折,却从未动摇。
王盛荣病逝于1981年冬,终年七十四岁。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那件60年代的旧军棉大衣缝口里,竟还夹着一张褪色的便条:毛主席手书的两字——“珍重”。谁也不知道他将它缝了多久,只知道他一生守着的,是当年赣南那句承诺——枪口下救人的勇气,战火里保钱的担当,以及独脚也要走天下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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