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蓝白条纹的塑料编织布,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国境线”。

布帘左边,蜷缩着二十六岁的秦小芳,她正小心翼翼地换上一件从二手店淘来的碎花裙,尽量不让布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惊动帘子另一头的人;布帘右边,五十岁的老王正叉着腿坐在床沿,稀溜稀溜地喝着一碗加了廉价午餐肉的方便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纵横交错的皱纹往下淌,滴进碗里,他也浑然不觉。

这间位于洛杉矶蒙特利公园市(Monterey Park)的老旧公寓,被隔断成了四个这样的“单间”。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油烟、廉价香水、汗臭味以及霉味的复杂气息。在这里,性别变成了最不重要的标签,尊严被折叠在每月100美元的床位费里。

秦小芳把裙子拉链拉好,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面裂了一角的小镜子抹上口红。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那是长期见不到阳光和营养不良的底色。她走出帘子时,老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像老狗看小狗般的疲惫与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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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去面馆试工?”老王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嗯,王叔。老板说如果今天能站满十个小时,以后就让我长干。”秦小芳挤出一个笑,匆匆穿上那双已经磨掉皮的平底鞋。

门外是加州灿烂得近乎虚假的阳光,门里是六个男女共处的狭窄牢笼。这就是很多“美漂”中国穷人的真实缩影:毫无私隐,性别边界模糊,生活质量甚至不如国内的老家,但他们就像被钉死在这片土地上的钉子,无论风雨多大,哪怕生锈腐烂,也绝不肯拔出来。

秦小芳来到美国已经半年了。在国内,她是县城银行的临时柜员,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和催婚的压力让她孤注一掷,办了旅游签证,跟着所谓的“中介”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了洛杉矶。她本以为这里是遍地美金的乐土,却没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更黑的深渊。

这间“家庭旅馆”的规矩简单而残酷:共用一个卫生间,男女轮流使用,但早上高峰期基本靠抢。秦小芳曾亲耳听到隔壁帘子后一对小夫妻压抑的争吵,也曾因为半夜听到老王那震天响的鼾声而彻夜失眠。在这里,每一个微小的声音都被放大,每一个隐秘的动作都被感知。

在这个名为“丁胖子广场”附近的社区,聚集着成千上万个像秦小芳和老王这样的人。他们被称为“走线客”或者“逾期者”。

老王是河北人,三年前过来的。他在国内是个建筑工,儿子结婚欠了一屁股债。他总是说:“在这儿干一天,顶国内干一个星期,值了。”

但代价是什么呢?代价是他在工地上摔伤了腰,却因为没有身份不敢去大医院,只能躲在家庭旅馆里,让秦小芳帮他贴那种从国内带过来的五分钱一张的膏药。

“王叔,你这腰再不看,以后怕是站不起来了。”秦小芳有一次看着老王青紫的后腰,忍不住掉眼泪。

老王嘿嘿一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钱包,里面塞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穿着笔挺的西装,正对着镜头憨笑。“我儿子,刚在县城买了房。这房子的每一块砖,都是我在这儿洗碗、搬砖换回来的。小秦啊,我不累,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回去。”老王眼神黯淡下来,“回去了,我就是个废物,还得连累孩子。在这儿,我起码还是个能挣美金的‘能人’。”

这种心理像一种慢性的传染病,蔓延在每个床位之间。秦小芳也是如此。每当家里打来视频电话,她都会跑到附近的星巴克门口,借着漂亮的花坛和背后精致的洋房做背景,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告诉父母:“爸妈,我在这边过得挺好,刚涨了工资,你们看,我今天还穿了新裙子呢。”

挂掉电话,她会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远处的棕榈树发呆很久。口袋里只剩下五美元,那是她明天的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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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老王在一次搬运零工中彻底垮了,当他被工友抬回这间没私隐的公寓时,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家庭旅馆里的其他租客,那个总是浓妆艳抹、在足浴店打工的阿红,还有那个整天闷头刷手机的小李,都围了过来。

“送医院吧!”秦小芳尖叫着。

“不能送!”阿红一把拦住她,眼神里透着世故的冷静,“送去医院,救护车几百美金,急诊几千美金,老王这辈子的美金都得搭进去。而且,他没身份,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