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初冬,北京西山脚下飘下那年的第一片雪花时,李讷握着冷冰冰的刻刀,对石匠低声提醒:“字要浅,不必再添任何称谓。”石匠愣了一下,还是照办。这块小小的墓碑,意味着一段长达十一年的犹豫终于画上句号,而这背后的曲折,却要从1991年凌晨的一通急电说起。
1991年5月14日,江青被发现时已经没有了呼吸。接到消息的李讷并没立即露面,她用最短的时间办好火化手续,然后把骨灰盒抱进自家门。门关上的一刻,尘封的议论随风而来——母亲身后事该怎么处置?各方都在等她给出答案,可她偏偏选择了沉默。
时针拨回到1976年9月9日零点刚过,毛泽东离世。那一夜,身为女儿的李讷见到母亲失声痛哭、双膝跪地呼喊“救救主席”,才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母亲对父亲复杂而深沉的情感。也是从那天起,她发现母亲几乎把全部情绪都寄托在对父亲的回忆中,常常深夜独坐,翻阅旧信,连灯芯熄灭都浑然不觉。
然而,历史并不只留下温情。1976年10月之后,江青的名字伴随“审判”二字频繁出现在报纸头条,她的一言一行被置于放大镜下检视,批判的声浪迅速占据公共舆论。李讷走在街上,能感觉到陌生人的指指点点,甚至在菜市场买鸡蛋都有人窃窃私语:“那是江青的女儿。”这种氛围让她对任何公开仪式本能排斥,更遑论大张旗鼓地为母亲落实“落叶归根”的遗愿。
存放骨灰的那间屋子不大,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只锁好的柜子。骨灰盒就安静地待在里面,旁边堆满江青留下的手稿、书信、剪报。李讷每隔几日擦拭盒盖,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有人质疑,这样的做法是否有违孝道;可在她看来,将骨灰带回山东诸城才是风险。那里的父老乡亲对名声毁誉各异,万一陵墓遭毁,她这个做女儿的该以何自处?
1996年,诸城市委一纸来函,表示可免费提供凤凰墓地。李讷思量再三,私下托人问:“当地群众能接受吗?若是有人反感,谁来担保墓园安全?”得到的回答含糊其辞,她只得按下不表。那一年,她刚刚在北京开了三处家政培训班,学员多是下岗女工,需要靠她的课程扭转生计。经济拮据的时候,给母亲立碑动辄数万元,她实在无力承担。
家庭因素也让她难以下决断。与前夫徐宁离婚后,李讷独自抚养儿子,经济来源主要靠稿费和微薄补助。直到1989年与王景清重组家庭,日子才逐渐宽裕些。王景清是军队干部,月薪有限,却愿意分出大半拿来贴补妻儿。李讷对朋友说过:“母亲在世时替我付出太多,如今轮到我为她多想一层。”这种多想,不止是钱,还包括世俗目光与政治余波。
2002年中共十六大闭幕后不久,已经调离要职的一位老同志专程来到李讷家里,言简意赅:“还是安在北京吧,交通方便,也能避免不测。”这番话让她豁然开朗。故乡固然牵情,可安全、清净和能否常去祭扫才是现实。于是,她与丈夫四处寻墓园,最终选定距城郊不远的福田公墓,一块不足两平方米的墓址报价四万多元。夫妇俩翻遍存折,又向朋友借了些,才结清费用。
安葬那天,没有媒体,没有花圈名人题字。骨灰盒从客厅抬出来时,李讷轻轻掸落盖上的浮灰,像给母亲整理衣襟。仪式结束,她在松树下呆立片刻,随后转身离开。现场只有一句简短对话。王景清问:“放这儿,心里踏实了吗?”她点头:“这就够了。”大风吹过,她披散的头发遮住了神色。
值得一提的是,墓碑上刻的并非“江青”,而是旧名“李云鹤”。这既是对早年身份的回溯,也是一层保护色。碑文朴素到近乎简陋,既未提及风云岁月,也未触碰功过评断。外人若非留心,很难把这座墓与政治风暴相连。有人感慨:李讷这一笔,既藏母亲,也在保护自己。对于褒贬未定的历史人物,家庭成员往往左右为难,低调或许是唯一的退路。
江青生前第二个遗愿是保存自己珍爱的中外文学、戏剧和摄影书籍。李讷在整理时发现,母亲在书页批注了密密麻麻的红铅笔字,既有艺术评论,也有对现实的锋利点评。她本想按嘱咐收藏,可终究觉得“书是用来被阅读的”。2006年,一批批整理归类后的册页悄然捐入国家图书馆,封底盖章、编号、入库,从此与更多读者见面。
外界常以成败功罪评价江青,忽视了她与毛泽东共同生活的那段私人时光。延安窑洞里,两人围着煤油灯谈戏剧;1949年北平城郊,她挑灯为丈夫缝补旧军装;1950年代,江青为了预防毛泽东熬夜咳嗽,熬梨膏汤一勺勺吹凉。这些细节散落在老工作人员的回忆里,未必能抵消政治阴影,却也真实存在。
李讷的迟疑十一年,看似违背孝心,实则出于保护。一个人身后是否安稳,并不全靠墓碑大小,更在于生者能否守住一份平静。在政治漩涡里长大的子女,往往需要用更长时间与公众情绪和自我记忆和解。江青的骨灰最终留在北京,既方便祭扫,也避开了波澜;而“李云鹤”三字,则是女儿给母亲留的一处清静处所——让她不必再面对指责,也不必接受过度膜拜。
墓园花岗岩碑前种了一簇白色小菊,盛开于每年初冬,花期短暂,却准时绽放。对李讷来说,母亲故事的最后一页就写在这里,风轻云淡,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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