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2月中旬的太原城,朔风穿过晋祠的松柏,带来北边不断迫近的炮火回声。阎锡山把一张请柬送到南京,邀请正在奔波于抗日前线外交的周恩来到山西共商战事。阎、日两面压力交织,他急需中共的协助稳住内部,也要借周恩来的声望向外界释放联共抗战的讯号。

抵达太原的那天夜里,宾客云集。会场灯火璀璨,热酒飘香,掌勺的大厨将晋味小吃摆了整整两长案。周恩来甫一进门,目光却在角落里停住——一张熟悉而又让人尴尬的面孔映入眼帘,正是张慕陶。周恩来神情顿冷,抬手指向那人:“你给我离开!”语气果决,让整个大厅一瞬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张慕陶愣了两秒,低头收拾斗篷,匆匆推门而去。阎锡山刚想圆场,却只得到周恩来一句“此人不宜再见”,便灰灰衣袖作罢。

张慕陶何许人也?要说起往昔,他与周恩来既是同窗旧友,又是共事的同袍。1902年,他出生在陕西三原的富庶人家,家学渊源,少年攻读《资治通鉴》与《新青年》并行不悖。1919年五四浪潮掀起,他站在西安钟楼下慷慨演说,“救国先救民心”的口号震动关中青年。凭着能说会写的本领,他编印《陕西青年》,批斥军阀顽固,名声大噪。

同年秋天,他结识省立一中教务主任魏野畴。魏常用半盏茶工夫谈十月革命史,张慕陶听得两眼放光,很快在秘密小组里递交入党申请。不久,他获推为陕西学联执行委员。1925年国共合作,冯玉祥在三原扩军,组织派他任西北国民联军政治处处长。冯玉祥夸他“笔头子、嘴皮子都是枪”,三番五次试图网罗,却始终未能奏效。

1927年“四一二”政变枪声响起,张慕陶任团陕西省委书记,仅半年把团员扩充两倍;1928年6月,莫斯科“六大”召开,他是陕西唯一代表,又被选为少共国际候补中央委员。彼时26岁,风华正茂,连周恩来都对人说过:“这小伙子,有冲劲儿。”

然而,风头越劲,欲望越盛。调任顺直省委组织部长后,河北地下组织屡遭破坏,他临危建起临时省委,自以为力挽狂澜,话语权骤增。渐渐地,会议上他先问“我负责什么”,再考虑“革命需要什么”;对批评他能言善辩,对纪律却爱搭不理。组织数度谈话无果,1932年春,他被令休养反省。

离开集体的张慕陶,很快在“自由”二字里找到了另一条路。他借旧交关系,在北平、上海之间游走,打着“共产党的朋友”旗号演说募款;一次密会被特务包围,他咬咬牙闭口不言,下狱半年,靠党内营救才得释。出狱后,中央仍给改正机会,调他去蔚县开辟新区,可他嫌贫苦,嫌拨款少,与同志失和后再度离去。

1934年至1936年,张慕陶辗转东北抗日义勇军、上海文化界、广西救国会,名片越印越厚,立场却越发暧昧。最终,他落脚太原,出任阎锡山的高级参议。阎要借他那张“革命老资格”的面孔,装点自己“联共抗战”的门面;张慕陶则想借阎的地盘重拾舞台。两人各怀心事,短暂合作看似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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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事变爆发后,张慕陶主动前去杨虎城处“出谋划策”。他逢人便说,“老蒋若不杀,终成大患”,一副激进模样。其实天下人都明白,他早把蒋介石得罪透了,真放了老蒋,自己首当其冲。周恩来那时肩负谈判重任,见了他仍客气,只冷冷一句:“莫要添乱。”在张学良被扣、局势一触即发的关头,张慕陶又试图煽动奉系旧部起兵,幸而多数将领守住底线。

于是就有了太原宴会那一幕。周恩来才踏入大门,眼角余光扫到张慕陶,往昔种种浮现心头——少年志士、顺直风雨、屡次劝戒、几番背叛。他再无周旋的兴趣,不给阎锡山面子,也不给旧情留余地,一声“离开”截断所有可能。

离席后的张慕陶并未就此沉寂。阎锡山为了笼络他,在同年春天为新办的民族革命大学设立教授席位。他登讲坛第一日,宣称自己“始终代表最纯粹的革命”,台下学生却质疑:“那为何两度脱党?”争论升级,他恼羞动手,被学生会联合警卫队扭送并关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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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4月,南京方面发来密电。蒋介石批示:“张慕陶数次煽乱,阴谋播弄,应即从严惩处。”陕西省政府主席蒋鼎文向其许以高官未果,终于执行法令,张慕陶于西安郊外被秘密枪决,时年36岁。临刑前,他写下短句:“生为革命,死亦无悔。”纸上墨迹潦草,旁人难辨其真意。

昔日风云人物终成黄土,曾经的朋友却在烽火连天中继续奔走。是非功过,后人自有评说;可无论如何,那一声“你给我离开”,已将历史的节点深深钉在了太原的寒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