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土豆丝在我手下变得越来越细,堆成一座小小的、整齐的山。
厨房的窗户开着,能听到楼下孩子放学回家的嬉闹声。
抽油烟机低声轰鸣,油锅微微冒着青烟。
我知道她回来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有些急躁。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厨房门口。
我没有回头。
空气里有她新换的香水味,很浓,盖过了锅里煸炒的肉香。
“苏志强。”她叫我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熟悉的、疲惫的尖锐。
我捏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该来的总会来,就像前四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那两个字还没出口,我已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从握着刀的指尖,慢慢蔓延到全身。
砧板上的土豆山,还剩最后半个。
01
那天傍晚和过去几千个傍晚没什么不同。
我五点下班,顺路去了菜市场。
买了条新鲜的鲈鱼,一把嫩青菜,还有半斤她以前爱吃的基围虾。
路过水果摊时,老板热情地招呼,问我今天要不要试试新到的猫山王榴莲。
我摇了摇头,只称了几个苹果。
她上周随口提过想吃那种进口的、个头匀称的晴王葡萄。
我记住了,但今天跑了两家超市都没看到品相好的。
想着明天早点去批发市场看看,就先买了苹果顶上。
回到家,系上围裙,开始收拾鱼鳞。
鱼是活的,在池子里扑腾,水溅了我一脸。
六点半,楼道里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打开。
她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空调房的凉气和淡淡的香水尾调。
“回来了?”我从厨房探出头。
她没应声,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过来拉开冰箱门。
看了一眼,又重重关上。
“葡萄呢?”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的后背。
“今天没买到好的。”我继续刮着鱼鳞,水槽里的水哗哗响,“明天我去……”
“明天明天,永远是明天。”她打断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硌得人耳朵疼,“上周就说要买,到今天还是‘没买到好的’。苏志强,在你心里,什么事是重要的?”
我把鱼翻了个面,没说话。
这种对话模式太熟悉了。
从一个没买到的水果,可以延伸到我不关心她,再到这个家不像家,最后到她自己活得多么憋屈。
“苹果我洗好了,在桌上。”我说。
“我不爱吃苹果,你知道的。”她转身离开厨房,脚步声有些重。
晚餐时,我们面对面坐着。
清蒸鲈鱼冒着热气,白灼虾红彤彤的,青菜碧绿。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吃。
“老王今天跟他老婆去欧洲度假了,朋友圈刷屏。”她忽然说,眼睛没看我,“人家结婚比我们还晚两年吧?怎么过得就跟演电视剧似的。”
我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放到她碗里。
“吃鱼。”
她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没动。
“上周我生日,你就煮了碗长寿面,连个蛋糕都没有。”她放下筷子,声音里压着什么,“我同事小吴,男朋友送了她一后备箱的玫瑰花,还在公司楼下摆心形蜡烛。虽然俗吧,但人家有那个心。”
“你胃不好,少吃外面买的奶油。”我说的是实话。去年她生日吃了蛋糕,半夜胃疼得直冒冷汗。
“是啊,我胃不好。”她笑了,笑意没到眼睛,“所以我活该就配一碗清汤挂面,连片青菜叶子都舍不得多放。”
我嘴里的饭忽然没了滋味。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过来,是热闹的综艺节目。
我们的饭桌上,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她压抑的呼吸声。
02
夜里,我躺在床的右侧,背对着她。
她能躺下就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总是在黑暗里睁着眼,或者刷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她脸上。
我闭上眼,尽量让呼吸平缓。
过了很久,听见她翻身,窸窸窣窣地下了床,去了客厅。
阳台推拉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
我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过了一会儿,我也起身,走到客厅。
她果然在阳台,背对着我,指尖一点猩红在黑暗里明灭。
我们都不常抽烟,这包烟还是去年朋友来家里落下的。
我拉开玻璃门,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的植物气息。
她没回头,只是把烟灰弹进一个旧茶杯里。
我在她旁边站定,也点了一支。
烟雾散在风里,很快不见了。
楼下还有晚归的车,车灯划过楼下的香樟树,叶子亮一下,又暗下去。
“第一次,”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是五年前吧?妞妞发烧住院那次。”
我没吭声,看着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灯河。
“你在医院守了三天,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血丝。”她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我让你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你死活不肯走。我说,苏志强,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就你一个人撑着?你这么累给谁看?这日子过得没意思,不如离了算了。”
我记得。
妞妞高烧不退,查不出原因,我确实不敢走开一步。
她当时也急,也累,说话带着火气。
我没接离婚那个话茬,只是哑着嗓子说,你先回去睡会儿,孩子我看着。
后来孩子退了烧,这事也就过去了。
“第二次,”她弹了弹烟灰,动作有些僵硬,“是你妈把老家那套旧茶具非要塞给我们。我说颜色老气,跟家里装修不搭,放都没地方放。你说老人家一片心意,收着吧。我们吵起来,我说你心里只有你妈,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我说这婚结得真没劲。”
那次吵得厉害些。
她摔了一个杯子,我蹲下去一片片捡碎片,手指被划了口子。
她看见血,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时丢给我一个创可贴。
谁也没再提离婚的事。
“第三次,是我升主管没升上去,回家哭。”她笑了一下,很短促,“你只会说,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身体要紧。我说我要的是安慰吗?我要的是你帮我分析分析,为什么不是我!你说你不懂那些办公室政治。我就说,跟你说话就是对牛弹琴,这夫妻做得有什么意思?”
那次她哭了很久,我坐在旁边,给她递纸巾,笨拙地拍她的背。
最后她哭累了,靠在我肩上睡着,第二天眼睛肿得厉害,却也没再提那两个字。
“第四次……”她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烟都快烧到手指。
“第四次是去年秋天。”我接上她的话,声音有点干。
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我一眼。
“对,去年秋天。”她把烟蒂摁灭在茶杯里,那点猩红彻底消失,“我说我想辞职,跟朋友合伙开个花店。你说风险大,现在经济不景气,让我再想想。我说苏志强,我四十二了,我再想,这辈子就彻底想完了。我说你看不上我的梦想,就像你看不上我这个人。这日子一眼望到头,我受不了,离婚吧。”
那次我没说话,只是第二天一早,去银行把家里大半的存款取了出来,现金,装在牛皮纸袋里,放在她床头。
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钱不够再说。
她看着那袋钱,没拿,也没说话。
后来花店没开成,那个朋友自己去了南方。
钱又存回了银行。
但床头柜上那个她最喜欢的、我母亲留下的青花旧瓷碗,在某个我加班的晚上,被她“不小心”碰到地上,摔得粉碎。
我回家时,碎片已经被扫干净,垃圾桶里露出一点锋利的、沾着花纹的瓷片边缘。
她没说抱歉,我也没有问。
阳台上的风更凉了。
她环抱住自己的胳膊,指尖在微微发抖。
“苏志强,”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一块石头。我砸你,骂你,用最难听的话刺你,你都一声不吭。可石头捂不热,你知道吗?”
我最后吸了一口烟,把烟蒂也丢进那个茶杯。
“睡吧。”我说,转身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客厅里的黑暗更沉,更厚。
我走回卧室,在床上重新躺下。
背对着她那边,很久之后,才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
她躺下了,带着一身夜的凉气和挥之不去的烟味。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隔着一道安静的、深不见底的峡谷。
03
周六早上,阳光很好,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落在木地板上。
我起得早,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拌了个黄瓜。
她起来时,已经快十点,穿着睡袍,头发有些乱,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喝粥。
粥有点凉了,她也没说加热。
吃完,她把碗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我没话找话。
“嗯。”她应了一声,依旧看着外面。
晾衣架上,我早上洗好的床单被套在风里鼓荡,发出噗噗的声响。
“下午我去把卧室门的铰链修一下。”我说,“上次就有点歪,关不严实。”
那门是她上次发脾气时用力摔过之后开始不对劲的。
她没接这个话茬,站起身,走到客厅沙发边,从她那个大托特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很薄。
她走回来,把文件袋放在餐桌我面前。
白色的桌布,黄色的文件袋,很扎眼。
“这是什么?”我问,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你看看。”她说,抱着胳膊站在桌边,眼神看向别处。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撞进眼睛里。
内容很简单,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平分。存款,平分。家里现有的东西,谁要谁拿走。没有孩子,分割起来也利落。
拟协议的日期,是上周。
大概就是她抱怨没吃到葡萄,我买了苹果的那几天。
我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纸的边缘和桌面摩擦,发出很细微的沙沙声。
“你想好了?”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想好了。”她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苏志强,我们不像夫妻。更像……合租的室友?还是那种不怎么说话的室友。”
“我做的饭,你每次都吃。”我说。
“那是为了生存!”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被我这句话刺痛了,“我不吃就会饿死,不是吗?可除了吃饭,我们还有什么交流?你每天回来就是做饭、收拾屋子、看那些技术图纸!跟我说话超过十句吗?你关心过我每天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最近在看什么书,喜欢哪首歌,为什么事烦恼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次说头疼,我给你买了药,放在你包里。”
“那是上周的事了!”她转过身,肩膀有些发抖,“我要的不是药!不是一碗粥!我要的是……是……”
她“是”了半天,也没说下去。
风把晾着的床单吹得更高,像一片鼓胀的、蓝色的帆。
“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像潭死水。”她最终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厌倦,“我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苏志强,我累了。真的,累透了。”
我拿起那份协议书,又看了一遍。
条款清晰,条件公平,像是经过冷静思考的产物。
“我再想想。”我把协议装回文件袋,推回到桌子中央。
这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
只是一个拖延。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失望,似乎也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随便你。”她说,转身往卧室走,“铰链要修就快点修,晚上吵。”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份文件袋。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爬上了文件袋,把那片黄色照得更加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储藏间找工具箱。
锤子,螺丝刀,合页,润滑油。
我蹲在卧室门口,开始卸那颗有些松动的螺丝。
她在房间里,大概是躺在床上玩手机,没有一点声音。
只有我拧动螺丝时,金属摩擦的、单调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螺丝锈住了,不太好拧。
我用上了力气,额头上冒出了汗。
忽然想到,这个家很多东西都旧了,松动了,发出不和谐的声响。
只是我以前总觉得,修一修,还能用。
就像这扇门,就像这段婚姻。
04
隔周的周五晚上,她难得主动跟我说话。
“明天晚上我部门聚餐,王姐她们说带家属,你也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我点点头,“在哪儿?”
“就我们公司旁边新开的那家融合菜,叫‘云味’。”她一边对着镜子试新买的耳环,一边说,“你穿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吧,别总穿老头衫。”
第二天晚上,我们打车去了那家餐厅。
装修得很精致,灯光柔和,桌与桌之间用纱帘隔开,私密性不错。
她们部门来了七八个人,加上家属,坐了满满一大圆桌。
我和她被安排在靠里的位置。
她的同事我都见过几次,王姐,小李,还有几个年轻些的面孔。
大家寒暄,倒茶,菜单推来推去。
最后是她们部门经理点的菜,很丰盛,摆了一大桌子。
开始吃饭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家长里短。
王姐在抱怨她儿子叛逆期,天天吵架。
小李笑着说她老公是个直男,结婚纪念日送了她一个扫地机器人。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
陈雅静也笑了,抿了一口果汁,然后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直男都这样,我们家这位也是。”她用筷子虚点了我一下,语气熟稔,带着一种女人之间分享秘密的亲近感,“上周我生日,人家一声不吭,我还以为有什么惊喜呢。结果下班回家,还是一碗面条,连个荷包蛋都没多煎一个。”
桌上几位女同事配合地露出同情和理解的表情。
“苏工是实在人嘛,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会搞花样。”王姐打圆场。
“实在过头了就是无趣啊,王姐。”陈雅静笑着,话却没停,“过日子是需要点惊喜,需要点激情的。你们说是不是?我俩结婚……快十八年了吧?我感觉就像过了一百八十年。每天醒来,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他做饭,我上班,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历都不用翻,天天都一样。”
我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炒芦笋,慢慢地嚼。
芦笋很嫩,带着清甜,但我尝不出太多味道。
“上次我想去看那个很火的沉浸式话剧,票都订好了。”她继续说,声音在热闹的餐桌上传开,又似乎只是说给周围几个女伴听的,“他倒好,说那种地方人多嘈杂,不如在家看纪录片。最后票都浪费了。”
“哎呀,男人都这样,懒得出门。”小李说。
“不止是懒。”陈雅静摇摇头,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是根本对生活没热情。他的热情全给了他的图纸,他的设备。家里就是个吃饭睡觉的旅馆。我跟他说点什么新鲜事,电影啊,音乐啊,旅行啊,他都是‘嗯’,‘哦’,‘还行’。再多说两句,他就说累了,要休息。你们说,这怎么交流?”
桌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
我感觉到旁边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我把芦笋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泛着苦味。
“雅静,吃点这个鱼,味道不错。”坐她另一边的女同事岔开话题,给她夹了块鱼。
“谢谢啊。”陈雅静道了谢,话题却没停,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老公好歹还知道吵个架,生个气。我们家这位,你骂他,他沉默;你哭,他递纸巾;你提离婚……”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可能意识到场合不太对,但酒精和倾诉欲让她刹不住车。
“……他也能沉默一晚上,第二天该干嘛干嘛。拳头打在棉花上,你们懂那种感觉吗?特别没劲,特别绝望。”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桌上彻底安静下来。
王姐脸上有些尴尬,小李低头玩着手机。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瞥见斜对面,隔着一道薄薄纱帘的邻桌。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看样子也是朋友聚餐,但她们桌比较安静。
那女人侧对着我们,短发,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面前只摆了一杯清水。
她似乎听到了陈雅静的话,正微微侧头看向我们这边。
灯光下,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是厌恶,也不是好奇。
更像是一种……看到什么不舒服的东西时,本能的下意识反应。
只那么一瞬,她就转回了头,继续听自己那桌的朋友说话,侧脸平静。
陈雅静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脸微微泛红,不再说话。
聚餐的后半段,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大家聊起了公司里的八卦和最近的新闻,刻意避开了家庭话题。
离开餐厅时,夜风一吹,陈雅静似乎清醒了些,挽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心有点凉。
我任由她挽着,走到路边打车。
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不知是醉了,还是累了。
我看着她映在车窗上的模糊侧影,忽然想起刚才邻桌那个蹙眉的女人。
那个细微的表情,像一根极细的针,在我心里某个蒙尘已久的地方,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
但留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丝丝地透着外面凉而真实的空气。
05
日历上的那个日期,被我用铅笔轻轻圈过,又用橡皮擦掉了。
留下一个淡淡的、发毛的印子。
结婚纪念日。
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她还在睡,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起床,去早市买了新鲜的花蛤,活蹦乱跳的虾,还有一把水灵灵的小葱。
她以前说过,最喜欢吃我做的花蛤蒸蛋和油焖大虾。
说那是“家的味道”。
厨房里渐渐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蛋液调得恰到好处,花蛤吐净了沙,在蛋液里半张开壳,露出嫩白的肉。
虾剪了须,开了背,等着下锅。
我甚至翻出了一对很久没用的红蜡烛,擦干净灰尘,放在餐桌中间。
这一切做得安静而熟练,像过去许多年一样。
她起床时,看到桌上的蜡烛,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她揉着眼睛问,刚睡醒的声音有些含糊。
我没回答,把蒸好的蛋端出来,撒上葱花,淋了点生抽和香油。
热油“刺啦”一声浇上去,香气猛地炸开。
她坐下来,看着那碗嫩黄的蒸蛋,又看了看那对廉价的红蜡烛,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早餐在沉默中吃完。
她吃得很慢,最后剩下几只虾,没动。
“晚上……”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有点突兀。
“晚上我可能要加班。”她打断我,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有个急活儿。”
“……好。”
她起身去换衣服,化妆。
我收拾碗筷,把没吃完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那对红蜡烛,我又收回了抽屉深处。
白天我去银行了一趟。
一张定期存单正好到期,连本带利,数目不算小。
是我瞒着她,用零碎奖金和补贴一点点存下的。
取出来,厚厚一沓现金,用报纸包好。
我拿着它,在银行大厅里坐了一会儿。
玻璃门外人来人往,个个行色匆匆。
旁边旅行社的橱窗里,贴满了鲜艳的海报。
碧海,蓝天,白沙,异国风情的建筑。
有一张是去云南丽江的,小桥流水,瓦屋栉比,阳光很好。
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六天五晚,双飞,住特色客栈。
价格不菲,但手里的钱,正好够。
我推门进去,要了一份详细的行程单。
彩色的铜版纸,拿在手里有些分量。
我想象着她看到这个时的表情。
也许会惊讶,然后抱怨我乱花钱,但眼睛应该会亮起来吧?
她好久没出去走走了。
上次一起旅行,还是妞妞小时候,去了趟本省的山水景区,孩子哭,她累,我忙着照顾一大一小,也没看出什么风景。
回到家,我把装钱的报纸包和那份行程单,一起放在卧室的枕头下面。
想等她晚上回来,找个机会拿出来。
算是惊喜,也算是……对那份离婚协议的一种回应。
那天她回来得并不晚。
八点多,门就响了。
脸色有些疲惫,但不像加过班的样子。
“吃过了吗?”我问。
“跟同事随便吃了点。”她换下高跟鞋,揉了揉脚踝,“累死了。”
“我给你留了汤,热一下就能喝。”
“不用,饱了。”
她瘫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一个个频道换过去,停在一个吵闹的综艺节目上,却也没怎么看,眼神放空。
我犹豫了一会儿,走进卧室,拿出了那个报纸包和行程单。
走到客厅,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雅静。”我叫她。
“嗯?”她漫不经心地应着。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她瞥了一眼,没动。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这才坐直了些,先拿起那个报纸包,掂了掂,打开。
一沓红色的钞票露出来。
她数了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疑问。
“哪来的?”
“我存的。”我说,“到期了。”
她又拿起那份行程单,翻开。
彩色的图片在昏暗的客厅里依然鲜艳。
“丽江?”她念出上面的字,声音平平的,“六天五晚?”
“嗯。”我点点头,手心有点出汗,“我看你最近挺累的。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出去了。就当……补个蜜月?”
我说出“蜜月”两个字,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有些过时。
她拿着行程单,看了很久。
久到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进入广告时间,喧闹的音乐充斥了整个房间。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我听了很多年的,带着淡淡嘲讽和失望的笑。
“苏志强。”她把行程单合上,扔回茶几上,和那沓钱放在一起,“你除了这些,还能不能有点新意?”
我看着她。
“出去旅游,散散心,不好吗?”我问。
“好,当然好。”她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丽江,多浪漫啊。小桥流水,艳遇之都。可那是二十岁的人向往的地方。苏志强,我四十二了。我要的不是换个地方看风景,我要的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是生活本身有点不同。你懂吗?”
“那……你想要什么不同?”我追问,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知道!”她忽然有些烦躁,抓了抓头发,“我要是知道,我还用这么难受吗?我就是觉得闷,觉得没意思!你觉得一趟旅行就能解决吗?老套路了,真的。”
她站起来,看也没看茶几上的东西,径直往卧室走。
“钱你收好。旅行……再说吧。我困了,先睡了。”
卧室门在她身后关上,没有摔,只是很轻地“咔哒”一声。
比摔门更让人无力。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精心挑选的行程单。
彩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碧蓝的天,洁白的云,古朴的街道。
看起来很美,像另一个世界。
我伸出手,把行程单和那沓钱慢慢收回报纸里,包好。
起身走到垃圾桶边,掀开盖子。
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把它扔了进去。
报纸包落在一堆果皮和废纸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没完全扔进去,行程单的一角翘了出来,彩色的丽江古城露在外面,沾上了一点点潮湿的茶渍。
我转身走开,没有再看。
电视里的广告还在响,推销着新款手机,欢声笑语。
我关了电视,客厅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无声地闪烁着,像无数沉默的眼睛。
06
日子以一种奇怪的平静继续着。
那份离婚协议还放在餐桌原来的位置,没人动。
我们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那段固定的距离。
说话很少,必要的交流也简洁得像电报。
“盐没了。”
“嗯,明天买。”
“物业费单子。”
“放那儿吧。”
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进行着最低限度的共存。
又是一个寻常的傍晚。
我在厨房准备晚饭。
今天买了土豆,很新鲜,黄澄澄的。我打算炒个酸辣土豆丝,再做个番茄疙瘩汤。
土豆洗净,去皮,放在砧板上。
刀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刀,刀柄被磨得光滑,刀刃依旧锋利。
我开始切土豆片,刀锋与砧板接触,发出结实而均匀的“咄咄”声。
土豆片很快堆成一摞,我再将它们码齐,切成细丝。
这是个需要专注的活儿,土豆丝要匀,要细,才好吃。
我的心思暂时沉了进去,只有手下的动作和规律的声响。
抽油烟机开着,水槽里泡着待洗的番茄。
锅里烧着水,等着水开下面疙瘩。
就在我把最后一个土豆切成片,准备切丝的时候。
熟悉的、有些急躁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停在厨房门口。
我没回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空气里有她香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外面带回来的、浑浊的汽车尾气味。
“苏志强。”她叫我的全名。
刀落在砧板上,切下一片土豆。
“嗯?”我应了一声,注意力还在土豆丝的粗细上。
沉默了几秒钟。
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和水壶里水将开未开的嗡鸣。
“我们离婚吧。”
她的声音响起来。
不高,甚至比平时说话的音量还要低一些。
很平静,没有怒气,也没有哽咽。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上吃土豆丝”。
但这句话的内容,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进了这间满是烟火气的厨房。
我切土豆的动作,没有立刻停下。
手腕依旧机械地动着,又切了两刀。
细长的土豆丝从刀锋下分离出来,落在砧板上,和之前切好的堆在一起。
然后,我的手腕顿住了。
刀锋停在半空,距离砧板只有几毫米。
我慢慢直起一直微躬着的腰,转过身。
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指甲油瓶子,正低头看着自己刚涂了一层的指甲,另一只手轻轻扇着风,想让指甲油干得快些。
那么随意,那么日常。
仿佛刚才那句决定结束十八年婚姻的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扇动的手指,看着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熨帖的衬衫。
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和水壶突然沸腾、壶盖被水汽顶起的“咔哒”声。
水开了,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喷涌出来,向上翻滚,模糊了窗玻璃的一角。
我转过身,把手里的菜刀轻轻放在砧板旁边。
刀刃上还沾着一点土豆的淀粉,亮晶晶的。
我拿起搭在一旁的旧毛巾,擦了擦手。
擦得很慢,很仔细,连手指缝都擦到了。
然后,我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我才重新看向她。
她似乎被我这套慢条斯理的动作弄得有些不安,扇风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看向我。
我们的目光在充满水蒸气和食物气息的空气里相遇。
“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甚至比她的声音还要平静。
“那就离。”
说完这三个字,我感觉到胸腔里某个紧绷了太久的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不是碎裂,是断裂。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终于失去了所有弹性,干脆地分成了两截。
断口整齐,没有毛边。
她愣住了。
举着指甲油刷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涂了一半的鲜红色指甲,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刺眼。
“你……你说什么?”她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确定。
“我说,好。”我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淡了一些,“那就离婚。协议在桌上,我没意见。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去把手续办了。”
水壶还在响,蒸汽不断涌出。
抽油烟机的轰鸣似乎变大了,填满了我们之间突然拉开的、无声的距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只是看着我,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慌乱,有空虚,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转回身,关掉了炉灶上烧水的火。
沸腾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抽油烟机单调的响声。
我看着那一锅刚刚翻滚起来、又迅速平息下去的开水,水面还冒着细小的泡泡。
“饭还做吗?”我问,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有些闷。
她没有回答。
我听见她急促的、有些凌乱的高跟鞋声,离开了厨房门口,走向客厅,然后大概是卧室。
门被关上了。
这次关得有点重。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砧板上那堆切好的土豆丝。
粗细均匀,根根分明,是我用了心的成果。
旁边还有半个没切完的土豆,氧化了,边缘有些发黑。
我拿起刀,想继续把活儿干完。
手腕却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
刀锋在土豆上划了一下,只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
我放下刀,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冲走了那点黏腻的土豆淀粉。
水流很急,哗哗地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有几个陈年的、细小的伤疤。
这是一双会修门铰链、会切土豆丝、会做一桌家常菜的手。
它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能握住。
窗外,暮色四合,邻居家炒菜的香气飘了过来。
是辣椒炒肉的味道,很呛,也很香。
我关了水龙头,用那块旧毛巾把手擦干。
然后,我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份放置已久的离婚协议。
纸张边缘有些卷了。
我抚平它,走到书房,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
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笔尖悬在“男方签字”那一栏的上方,停了很久。
灯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一动不动。
最终,笔尖落下。
我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志强。
三个字,写得很快,很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张。
写完后,我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协议合上,放回原处。
走回厨房,看着那半个发黑的土豆,和一堆等待下锅的土豆丝。
想了想,我还是打开了火。
油倒入锅中,烧热。
放入干辣椒和蒜末爆香,刺啦一声。
我把土豆丝倒进去,快速翻炒。
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景物。
我一下一下地翻炒着,动作机械而熟练。
酸辣的气味充满了厨房,有点呛鼻子。
我的眼睛,莫名其妙地,有点发酸。
但我没停手,直到土豆丝变得透明软熟,淋上醋,撒上葱花,出锅,装盘。
橙黄翠绿的一盘,热气腾腾。
我把它端到餐桌上,又盛了一碗什么都没放的、白开水一样的疙瘩汤。
餐桌很大,我只摆了一副碗筷。
在属于自己的这边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土豆丝,塞进嘴里。
很酸,很辣,也很烫。
烫得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嚼得很用力。
仿佛要把这十八年的酸甜苦辣,沉默与忍耐,期待与失望,全都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掉,再也不留一点痕迹。
07
去民政局那天,天气反常的好。
连续阴雨了一周,那天却阳光灿烂,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楼道。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衬衫和黑色半身裙,化了精致的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我穿着她上次让我穿的浅灰色衬衫,普通的黑裤子。
像两个准备去参加某个严肃会议的同事。
打车,报出目的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对中年男女气氛过于沉闷,没有播放他常听的电台音乐。
车里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声。
她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挎包的带子。
我看着前方不断掠过的街景,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公交站台。
这条路我们走过很多次,买菜,逛街,偶尔去医院。
今天走,是为了结束。
民政局大厅比想象中明亮,也嘈杂。
好几对男女,年轻的,中年的,坐在长椅上等待。
有的靠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有的离得老远,各自玩着手机。
还有一对在吵架,声音压着,但手势激动。
工作人员表情平淡,效率很高,像处理一件普通的文书工作。
轮到我们。
核对证件,询问意愿,填写表格。
她的笔尖有些抖,填错了一个日期,划掉重写。
我填得很流畅,几乎没怎么思考。
最后,钢印落下。
“咚”的一声闷响。
两本暗红色的小册子递了出来。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本,封皮还有点温热。
她盯着自己手里那本,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拿起来。
走出大厅,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眯起眼,站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地面被晒热后的柏油气味,和远处绿化带里月季花的淡香。
很真实的气味。
她站在我旁边一级台阶上,低着头,翻看着手里那本离婚证。
鲜红的封皮,在阳光下红得有些触目惊心。
翻开来,里面是我们的黑白合影照片。
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她还留着长发,抿着嘴笑,眼里有光。
我也年轻些,肩膀挺直,笑容有点拘谨,但看得出是开心的。
照片下面,印着日期,和那个宣告婚姻关系解除的黑色印章。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捏着证书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我走下台阶,准备离开。
“苏志强。”她忽然在身后叫住我。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奇怪的、发颤的尾音。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走下台阶,站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
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精心涂抹的粉底,修剪过的眉毛,涂了口红的嘴唇。
也能看清她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来的水光,亮晶晶的,在睫毛上颤动。
她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想做出一个表情,可能是笑,也可能是别的,但没成功。
嘴唇微微哆嗦着。
“以后……”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后我要是有事儿……还能联系你吗?”
说完,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慌乱,有不确定,有习惯性的依赖,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弱而可悲的期待。
风掠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作响。
旁边民政局进进出出的人,投来短暂而好奇的一瞥,又匆匆走开。
街对面,一个绿色的、巨大的市政垃圾桶静静立着,桶身上印着“垃圾分类”的字样。
有环卫工人正在清理,把里面的黑色垃圾袋拖出来,扔进清运车里。
我看着那个垃圾桶,看了大概两三秒钟。
然后,我转回头,看向她。
她脸上那点微弱的期待,在我的注视下,像风里的蜡烛一样,摇曳着,似乎随时会熄灭。
我轻轻地笑了笑。
笑容很淡,几乎没有牵动多少面部肌肉。
“别了。”我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我抬手指了指街对面那个正在被清空的垃圾桶。
“我不回收垃圾。”
这句话说完,我没有再看她的表情。
转身,沿着人行道,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阳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很清晰。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钉在我的背上。
灼热,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慢慢变得冰冷,绝望。
但我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落在水泥方砖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声响。
一开始,还能听到她压抑的、骤然响起的抽泣声,混合着混乱的呼吸。
渐渐地,那声音被街道上的车流声、风声、远处隐隐的市声吞没了。
我走过一个公交站台,等车的人群熙熙攘攘。
走过一家飘着香味的bakery,刚出炉的面包气息甜腻诱人。
走过一个报刊亭,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这一切平常的景象,透过我此刻的眼睛看过去,似乎有了一层不同的质地。
更清晰,更鲜明,但也更遥远。
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我一直走,没有目的,只是不想停下来。
手里的暗红色小册子,起初被我紧紧攥着,硌得手心发疼。
后来,我松开手指,把它随意地塞进了裤兜里。
布料摩擦着证书光滑的封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裤兜有点浅,一小截红色的边缘露在外面。
我也没有去把它塞好。
就让它那样露着吧。
像一个刚刚愈合、还来不及遮盖的伤口,坦然地暴露在阳光和空气里。
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褪去厚重纱布后,那种陌生的、轻飘飘的解脱感。
风继续吹着,拂过我的脸,带着阳光的温度。
我抬起头,看着前方延伸出去的路。
路很长,两旁的梧桐树枝叶交织,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往回走了。
08
房子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她的东西分几次搬走了。
衣服,鞋子,化妆品,书籍,还有一些她喜欢的装饰摆件。
搬走那天,她叫了搬家公司,自己没上来。
工人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打包,搬运。
我坐在书房里,关着门,听着外面零乱的脚步声和物品碰撞的闷响。
直到所有声音消失,大门被最后离开的工人带上。
“砰。”
一声轻响之后,是彻底的寂静。
我推开书房门走出去。
客厅显得大了许多,沙发空出一半,电视柜上她收集的那些彩色玻璃瓶不见了,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的钉子孤零零地露着。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点她香水的味道,很淡,很快就会散尽。
我站了一会儿,开始打扫。
用吸尘器吸掉地板上的脚印和灰尘,擦拭家具表面,把工人碰歪的椅子扶正。
干完这些,已是傍晚。
不想做饭,也不想点外卖。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下了楼。
小区门口是一条不算热闹的街,店铺大多老旧。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闻到一股熟悉的、扎实的饭菜香。
抬头一看,是家叫“旧时光”的小餐馆。
店面不大,玻璃门擦得干净,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和寥寥几个食客。
以前似乎路过很多次,但从未进去过。
我推门进去。
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随便坐,吃点啥?”
我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打量四周。
地方不大,也就五六张桌子,收拾得整齐。
墙上贴着简单的菜单,毛笔手写的,字迹端正。
大多是家常菜:鱼香肉丝,红烧排骨,麻婆豆腐,西红柿炒蛋……
一个系着深蓝色围裙的女人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送到另一桌客人那里。
她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短发,利落,脸上带着常年待在厨房的人特有的、健康的红润。
送完菜,她走到我桌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笔。
“吃点啥?”她问,声音爽利,目光平和地落在我脸上。
我看了看墙上的菜单。
“一个鱼香肉丝,一个清炒时蔬,一碗米饭。”
“好,稍等。”她记下,转身回了后厨。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能看见她系上围裙,开火,倒油,动作干脆熟练。
油锅爆响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节奏。
菜很快端上来。
鱼香肉丝油亮红润,肉丝、木耳丝、胡萝卜丝切得均匀,芡汁勾得恰到好处。
清炒时蔬碧绿清脆,泛着油光。
米饭是放在一个小木桶里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米香扑鼻。
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很正。咸、甜、酸、辣平衡得很好,是那种扎实的、不搞花架子的家常味道。
我慢慢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餐馆里很安静,除了后厨的声响,只有另一桌客人低声的交谈。
那女人忙完后,就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什么,大概是账本。
我吃完,付了钱。
她接过钱,找零,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吃好了?慢走。”
没有多余的寒暄。
走出餐馆,夜风微凉。
我回头看了一眼。
“旧时光”三个字,在昏暗的街灯下,泛着温和的光。
后来,我成了这里的常客。
下班后,不想做饭,就溜达过来。
有时点一荤一素,有时就一碗面条,加个煎蛋。
她似乎记住了我的口味。
第一次我说鱼香肉丝少放点糖,后来每次点这道菜,端上来都是微甜的。
我说青菜喜欢蒜蓉清炒,后来点的清炒时蔬,总是带着浓郁的蒜香。
我们很少交谈。
点菜,上菜,吃饭,付钱,离开。
顶多在我进门或离开时,她点点头,或者说一句“来了”,“慢走”。
她总是很忙,不是在厨房,就是在收拾桌子,算账。
脸上常有汗,头发有时会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但神情总是平和的,专注在她手里的活儿上。
一天晚上,我加班晚了,快九点才过去。
店里只剩两个客人,正在结账。
我照常点了菜,坐下等待。
灯忽然灭了。
不是我们这一片,是整条街,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店里响起客人低低的惊呼。
后厨的炒菜声也停了。
“停电了?”一个客人说。
“可能是线路检修。”她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很镇定,“大家别慌,我找找蜡烛。”
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一点橘黄色的光晕亮了起来。
是她点着了一根白蜡烛,放在柜台上。
微弱的光照亮她半张脸,眉眼在晃动的烛光里显得柔和。
“真不巧,正炒着菜呢。”她端着蜡烛走过来,放在我桌上,“你的菜刚下锅,这下……”
“没事,等等吧。”我说。
另外两个客人结完账,借着烛光走了。
店里只剩下我和她,还有这满室的黑暗,和这一点摇曳的光。
她在我对面坐下,隔着烛光。
“这条街线路老,时不时闹毛病。”她说,语气里有点无奈,“跟街道反映好几次了,说等统一改造。”
我点点头。
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常来。”她忽然说,不是问句。
“嗯。做饭麻烦。”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黑暗放大了其他的感官。
能闻到蜡烛燃烧的、淡淡的蜡油味,后厨还没散尽的油烟味,还有她身上一点点干净的、皂角的清香。
“你一个人开店?”我问。
“嗯,开了五六年了。”她拨弄了一下烛台,“以前跟我爸学的厨,他走了,店就我撑着。”
“手艺很好。”
“混口饭吃。”她语气平淡,“都是些家常东西,比不得大饭店。”
“家常的才好。”我说。
她又笑了笑。
这时,电还没来。
我站起身:“我看看总闸?”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在后门那边,我带你去。”
她举着蜡烛,我跟着她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后门一个小杂物间。
墙上有个老式的电闸箱。
我打开手机的电筒照着。
闸箱里的线路确实老旧,有些地方胶皮都开裂了。
我检查了一下,发现是有一个接头松脱了,接触不良。
“有螺丝刀和电工胶布吗?”我问。
“有,你等等。”她很快找来一个小工具箱。
我借着手机的光,把松脱的线头重新拧紧,用胶布缠好。
“试试吧。”我说。
她走到前面,打开一个开关。
店里一盏壁灯,忽闪了两下,亮了起来。
紧接着,整条街的灯光也次第恢复,窗外重新变得明亮。
后厨里,她刚才没炒完的菜还在锅里。
“呀,菜该糊了。”她忙转身跑回厨房。
我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她重新开火,麻利地翻炒几下,出锅,装盘。
动作依旧流畅,只是耳朵尖有点泛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她把菜端到我桌上。
“刚才……谢谢啊。”她说,目光落在我手上沾的一点黑色油灰上,“手脏了吧?那边有水龙头。”
“没事。”我走到水池边洗手。
冰凉的水冲过手指。
她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毛巾。
我擦干手,回到桌前。
菜还是温热的,烛光已经熄灭,白炽灯的光均匀地洒下来。
店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明亮,安静,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我低头吃饭。
她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看她的账本。
但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和刚才那片黑暗一起,悄悄地改变了。
不再仅仅是店主和熟客。
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微弱的联系。
像那根曾经松脱的线路,被重新拧紧,缠好。
电流通过时,顺畅了许多。
09
独居的日子,渐渐有了自己的节奏。
上班,下班,去“旧时光”吃饭,偶尔自己在家简单做点。
家里彻底安静了,最初的不适应过去后,竟也觉出一种空旷的自由。
可以随便把书丢在沙发上,可以半夜看球赛不关声音,可以连续三天吃一样的菜而不必考虑另一个人的口味。
只是,那份安静,偶尔会被手机铃声打破。
第一次是她离婚后一周。
晚上十点多,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陈雅静”三个字。
我盯着看了几秒,按了静音。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固执地持续了几分钟,终于归于沉寂。
第二天早上,有一条她的未读短信。
“我家的保险单找不到了,是不是上次你收拾书房放错了?急用。”
我回想了一下,家里的重要文件,离婚前就分清楚了。她的那份,我记得清清楚楚,放在她那个装首饰的蓝色绒面盒子里,连同她的毕业证、资格证一起。
我没回复。
过了两天,电话又来了。
这次是下午,我正在开会。
调了静音,开完会看到三个未接来电。
还有一条短信:“我发烧了,家里没药,能帮我买点送过来吗?”
附了一个地址,是她离婚后租的房子的小区,我知道那个地方,离我们原来的家不远。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想起以前她生病,我确实会请假回家,煮粥,买药,守着她。
但现在,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打了附近一家药店的外卖电话,付了钱,让他们把常用的感冒退烧药送到那个地址。
然后给她回了条短信:“药已叫外卖送去,注意查收。”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像处理一件公务。
她没再回复。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直到一个周五的雨夜。
我加班到九点多才离开单位。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淅淅沥沥的,在路灯下织成一片发光的网。
我没带伞,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快步往公交站走。
刚走到单位大门外的拐角,一个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苏志强!”
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是陈雅静。
她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颈上,身上的薄风衣也湿透了,颜色变深,紧紧裹在身上。
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水光一片,眼睛红红的,在昏暗的路灯下直直地看着我。
“你怎么在这儿?”我皱起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我……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她的声音有点哑,被雨声衬得模糊,“我……我有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她上前一步,雨水从她发梢滴落,“我在这等了你两个多小时了……”
“你先回去,把湿衣服换了。”我打断她,语气尽量平静,“这样会生病。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不,就现在!”她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苏志强,你不能这样……我们十八年,你就这么狠心?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把我当陌生人?我生病了你都不过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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