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四月七日的深夜,北京东城区府右街仍灯火通明。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几间办公室里,电话此起彼伏,烟雾缭绕,几位干部围着一张长桌争论得面红耳赤。僵局的焦点,是当天上午传来的噩耗——张治中病逝。

消息不算突然。他在北京协和医院住了三个多月,心脏衰竭的症状早已恶化,只是大多数人并未想到,弥留之际竟会赶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份。偏偏张治中的身份又最为敏感:黄埔一期教长,国民党陆军上将,新中国成立后虽出任全国人大常委、副国防委员会副主席,可在不少人眼里,他仍然是“旧军官”的代表。给不给办告别仪式?规格多高?会不会引来猜测?争论如潮,一夜未歇。

张治中是何许人?这位安徽贵池人,少时家贫,靠帮人抄书混口饭。1916年考入保定军校炮兵科,三年后投身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军。1924年黄埔军校开学,他与周恩来同时走进那片黄埔岛——一位任政治部主任,一位任教育长。两人年纪相仿,说话都快,办事痛快,很快惺惺相惜。张治中常夸周恩来“眼界阔,手脚利索”,周则回敬一句“老张是有良知的军人”。短短几句话,道尽了日后相扶相持的缘分。

北伐军东进时,周恩来本拟出任总司令部政治部主任。张治中跑去找蒋介石推荐,拍胸口保证恩来“德才兼备,人望俱在”。蒋介石却另有所图,推上了邓演达。此事成了张治中心中长久的缺憾,他后来多次对友人说:“若那回能让恩来入局,或许北伐会换个结局。”

1927年“四一二”政变后,国共分道。张治中被蒋系怀疑“左倾”,王耀武、王懋功的密报更添阴云。在南京不得志的日子里,他动过投奔共产党之念。当时他托陈赓转信,请周恩来引线。中共中央却礼貌回绝:两党协定在先,高级将领暂不吸收入党。张治中理解,可还是对陈赓叹:“若能同站一边,我一生也就定了。”

往后十余年,他干脆躲在中央军校当教育长。外人笑他升迁无望,他却暗自松了口气——不统兵,则无需对红军开枪。两次“围剿”,他能躲就躲;中原大战,亦推说训练任务。有人背地里嘀咕他骑墙,他却只回一句:“心里有数即可。”

抗日爆发后,张治中主动请缨,驰援上海、守卫太原,几番辗转负伤。他在忻口与日军短兵相接,左臂中弹仍拒绝后撤,硬是把部队拉了下来。国民党报纸把他吹成“江北防线之壁垒”,可他回到重庆却继续因立场暧昧被冷眼旁观。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蒋介石连发三电邀毛泽东赴渝谈判,张治中抓住机会毛遂自荐。他对蒋说:“共党信我,去迎请最合适。”蒋虽半信半疑,也知此役无他人胜任,只得点头。张治中带着飞机去了延安,见到毛主席后第一句话是:“请把安全全交给我。”返程途中,他让隨行军官换上自己的卫衣站在机舱门口,生怕暗枪阴谋。那一趟护送,为和平留下了宝贵喘息。

到了新中国成立前夕,张治中是第一批响应“停战议和”、“打内战必亡国”呼声的国民党上将。北平和平解放,他进入北平参与政协筹备。毛主席与周总理重逢旧友,笑言“张公是和平将军”。

建国后,张治中被任命为国防委员会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同僚们说他“身体在北京,名声留台湾,两不讨好”。事实上,他行事依旧低调。1963年以后,因心脏病发作,他几乎不问政务。临终前,他嘱咐两个女儿:“要替我感谢恩来,他是我一生仰敬之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到那一夜。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僵持终于惊动了中南海西花厅。子夜时分,周总理收到电话,沉吟片刻,披衣而起。值班员听到他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说:“办,必须办!我去!”短短一句话,定了基调。

天亮前,指示以书面形式下达:一、举行隆重告别仪式,规格按国家副职待遇执行;二、邀请党内外与张治中有交情者,一律不拒。文件传到机关事务管理局,争论即刻停息。有人嘟囔:“总理的面子,谁敢不卖?”也有人暗自敬佩——在那个敏感年代,如此决断,需要的不只是情义,更是政治勇气。

四月十二日,京城雨丝微冷。八宝山礼堂门前,白花素缎迎风。周总理身着黑呢大衣,步履沉稳地走进灵堂。挽联写着八个大字:赤诚报国,碧血丹心。人群中,吴亮平、黄琪翔、程潜、傅作义等昔日国府将领和中共老同志并肩肃立。有人红着眼眶悄声感慨:“若早些年都像老张这样,多少兵戎可免。”话语很轻,却沉甸甸。

仪式结束后,周总理未急于离去。他俯身向张治中夫人何理良说:“有困难,随时找我。”说完,他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叠信封,塞到对方手中。那一刻,多少往昔恩怨仿佛被这位久经战火的老人一声“放心”温柔抚平。

六年后,一九七五年,周总理卧病医治,仍让工作人员把两千元生活费送到张家。那是他留给故友的最后一份惦念。几个月后,周总理溘然长逝,北京城再度旗降半垂。人们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天,想起国家总理为一位前国军上将主持的告别仪式,才真正明白:在民族命运的大义面前,生前的党派标签并非唯一尺度,真正被珍视的,是一个人对国家、对人民的赤子之心。

张治中的灵柩如今安静地长眠在八宝山,那份横跨半个世纪的兄弟情义,也随着青松翠柏凝固。历史不会只用黑白二色涂抹人物,热血与良知留在岁月长河,自有后来人读出分量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