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春,北京总参作战会议散场,许世友挎着大檐帽,抖落身上的尘土,招呼身边警卫:“走,弄两碗酒,解渴!”会场里有人窃窃私语:这一身虎劲看来得靠高度酒压着,换别人早就趴下了。许世友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酒壮胆,酒也提神,咱从小就离不开它。”
他对酒的感情来自少年苦日子。1913年,许世友出生在河南新县的石山沟,家里孩子多,母亲要靠打短工糊口。十四岁那年,他被送到嵩山少林,白天钻木取火熬药,夜里在大殿里练拳。老方丈见这孩子一腔狠劲,便以酒代水,让他习惯寒夜站桩,“酒能暖骨,骨暖则气通,”老人语重心长。自此,酒与拳功一起,在少年的血脉里扎根。
1929年冬,他随红四方面军入川,成了班长。军纪严,喝酒是大忌,偏偏他腰间总缠个竹筒,里头装着自酿的高粱烧。连长詹才芳查铺时揪住这竹筒,差点开罚。许世友爽快认错,却憋得难受。几次夜间行军,他偷偷灌两口,第二天冲锋冲在最前面,战士们说“许班长喝得越多,冲得越猛”。毛泽东听汇报后,把他唤来谈心。毛主席怕他误事,提出三条:临战前不许沾酒;打仗时不许带酒;要是吃了败仗,连想酒都别想。许世友瓮声应下:“行!只要打赢,啥规矩都听!”
抗战、解放战争一路厮杀,许世友从团长、师长,一直打到纵队司令,身边的酒壶从未空过。1949年南京解放,他命人找来两坛茅台,夜里在总统府大门口摆桌小酌。有人劝他留点好酒庆功,他摆手:“城都拿下了,还怕没机会庆功?”
新中国成立后,军人薪饷变成了“工资”。1952年,正师职每月三百余元,北京东交民巷的国营商店里,一瓶飞天茅台才2.84元,许司令一个月能买百十来瓶,喝得胸口滚烫。后来物价上扬,1963年售4元、1978年飙至12元。问题来了:1983年秋,年迈的许世友主动交上转业申请,月薪骤降,千把块的津贴没了,固定收入只剩五百来元。茅台却没有“革命友谊价”,门市照样十二块,老将军有点坐不住了。
一天傍晚,他在南京玄武湖畔散步,心里嘀咕:再这么涨,怕是买不起了。回到家,他抄起算盘拨拉半天,把工资、医药费、家用一合计,额头直冒汗。秘书小胡看将军闷闷不乐,问:“司令,又想战术问题?”许世友叹了口气:“啥战术?是口粮。”说完指指柜里的空瓶,“这玩意儿,喝得起才有劲儿。”
小胡琢磨了一夜,第二天递上一叠稿纸:“您当年写的《新四军纪事》《淮海战役侧记》销量不错,出版社尚欠稿费两千多。不如把这笔钱提出来,专门买酒。”许世友瞪大眼,“这是我血汗写的,不是国家额外照顾?”小胡解释,稿费属个人合法收入,不花也是放着生灰。将军这才咧嘴:“那行,全买酒!”
从此,每月邮局都会送来一大纸箱,上面盖着“茅台酒厂”红印。许世友按兵役医院嘱咐,一天半斤,过量不行。他偶尔手痒,干脆拿粗瓷大碗倒满,仰脖灌下,嘴里还念叨:“半斤不过口,算啥!”
难题并未全部解决。老战友来南京探望,按规矩要摆酒接风,三五瓶怎么够?小胡跟几位后勤干部合计,托贵州军分区帮忙,从地方小酒坊挑了批“翻沙酒”;成本只及茅台三成,却带股子焦糊香。主人杯里是真货,客人碗里是“山寨”,只要温度适宜、入口不分,高下很难辨。为防穿帮,客人提前打招呼,人人心照不宣。多年里,宴席上常见这样的情景:许世友仰头喝,众将相视一笑,跟着举碗,谁也不拆穿。
1984年初冬,他在广州军区医院复查,被确诊为肝癌晚期。主治医生劝他戒酒,他把头一摆:“戒酒?让老子少活一月也行,就是不能没这口。”医生只得限定剂量,每日棉签蘸酒,润一下舌头。疼痛来袭时,他嘬一小口,呼一声长气,“这才像活人。”
弥留之际,他嘱托卫士:“家里的茅台别糟蹋,给兄弟们留着,有聚会就开。”1985年10月22日,这位铁血上将走完73年人生。等到整理遗物时,人们在床头柜发现几张未兑付的稿费收据,背后用铅笔写着——“换酒”。
同在1970年代迷上茅台的尤太忠,态度截然不同。1971年两人同到北京议事,晚上去前门饭店小聚。账单拿来,一瓶茅台标价三元。尤太忠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嘟囔:“这可抵我半月伙食。”从那以后,他干脆回到糯米酒,偶尔小杯抿一口,笑称“把钱省下来给战士加菜”。同袍们打趣他抠门,他只摆手:“该花的花,不该花的省。”
一将豪爽,一将节俭,却都在烽火岁月里浴血前行;爱酒或惜财,不过性情写照。许世友的酒气,混杂着硝烟与乡土的醇香;他的故事,也像那一壶陈年茅台,辛辣中透出甘冽,饮者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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