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亮起,一粒蓝色药片被倒进手心。他仰头吞下,没喝水——怕半夜起夜吵醒隔壁屋四岁的外甥。这孩子今早刚用蜡笔画了张画,贴在冰箱上,画里有三个人:他、杨蕊、还有一个没画完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宝宝”。
他叫高广辉,视源股份的部门经理,税前月薪一万六,2022年那会儿税后到手一万九。房贷六千起步,最高冲到九千八,签合同那天银行经理说“年轻人压力是动力”,他笑了笑,没接话。那套小户型在黄埔,五十九平,装修全靠他和杨蕊扛着瓷砖蹲在阳台割,刷漆时油漆溅进指甲缝,三天都洗不净。搬进去那天,屋里连沙发都没有,俩人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刚刷完漆还微潮的墙,忽然就哭了。这是他们第六次搬家,第一次,墙皮是自己刷的。
十岁从河南周口跟着妈妈挤绿皮火车来广州,爸爸在番禺一家五金厂打零工,妈妈在白云区流水线拧螺丝,一家三口睡城中村握手楼的隔断间,夜里能听见楼上冲水声和楼下收废品的吆喝。他记得自己七八岁就拎蛇皮袋去工业区捡塑料瓶,换两块钱买作业本,粤语听不懂,被同学围在单车棚骂“北佬”,回家把脸埋进凉席里,一声不吭。
2011年考上广州软件学院,学费是东拼西凑借来的,他大二开始接单做网页前端,最狠一次通宵改BUG,天亮交稿,揣着八百块打车回校,路上睡着了,司机把他摇醒:“兄弟,终点站到了。”
2019年入职视源股份,底薪三千,绩效占七成,后来加班越来越疯:早九晚九半,周六上午雷打不动线上会,开车通勤路上开晨会成了标配。2021年升经理,带三个人,编制卡死,他不敢请病假,怕系统里那个“末位淘汰”红字真跳到自己名字后面。
杨蕊是本地姑娘,家里五个姐妹,没兄弟。她爸妈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倒贴一大家子?”婚礼没办,租了个从化别墅,摆三十桌,酒是散装米酒,菜是请村里大厨炒的。婚后三个月,杨蕊被原单位“优化”了——HR说“已婚女员工岗位稳定性存疑”。她投了四十七份简历,四十二份石沉大海,五家约面,三家问完“有没有小孩”就再没下文。
现在家里七口人加半个:河南父母、姐姐、两个妹妹(一个高二,一个大二)、岳母(腰椎间盘突出常年吃药)、妻姐(离婚带四岁儿子),还有杨蕊自己。他微信置顶是岳母的中药单,第二条是妹妹下学期学费通知。手机日历标着每笔汇款日期:每月5号转父母三千,10号转姐姐两千,15号转妻姐三千五,20号交房贷,25号充妹妹生活费——没一条是他自己的。
上周开车回家,眼前突然发黑,方向盘往右偏了半圈,他猛踩刹车停在应急车道,靠在座椅上喘气,手指还在发抖。过了十分钟,他打开朋友圈,发了一张窗外照片:灰云低垂,连太阳的边都没露。配文:“今天云很淡。”发完三分钟,删了。没人点赞,他其实也不指望谁点。
他没给自己设闹钟。六点整,生物钟准时踹醒他。穿鞋、煮粥、给外甥换尿不湿、把药塞进公文包夹层——那支乙肝针剂,得趁午休没人时,在三楼男厕最里面那个隔间打。
你信吗?一个能写代码、算房贷、记药期、带娃看病的男人,早就不记得上一次只为自己喘口气,是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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