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初秋,广西凭祥的夜色被骤至的山雨撕开,一三五师在雨幕里机动。指挥所内,丁盛用手背抹去地图上的雨水,说了句:“今晚必须切断敌人退路。”几分钟后,炮火在山谷里轰鸣。多年以后,部下回忆起这一幕,总用一句“丁大胆”概括。这股敢闯的劲头,直到1999年他卧病广州,也未见消褪。

1999年9月中旬,广州军区总医院里传出低沉的脚步声。丁盛发烧已多日,肺部阴影迅速扩大。院方紧急联系钟南山,邀请他与多位呼吸科专家会诊。钟南山进病房时,这位86岁的老将军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却仍打趣:“钟院士,您又得带我打一次硬仗喽。”短短一句,病房里压抑的气氛被冲淡。

病情转折来得很快。22日凌晨,呼吸困难加剧,血氧下降。护士调高氧流量,丁盛轻轻摆手,低声告诉女儿丁力:“我可能要走了,好好配合医生,不要为难任何人。”这一句话,被丁力悄悄记在值班本角落,没人舍得擦掉。

丁盛把生死看得透,与早年的经历分不开。1913年,他出生在江西于都,父亲靠几亩薄田度日。17岁参军,20岁入党,早期一直做政工,整日扛着小马扎给战士讲形势。有意思的是,1945年东北开辟工作中,他被临时推到旅长位置,战士们笑称“政委变旅长”,没想到这“半路出家”的军事主官在兴城、锦州连续打出硬仗。

辽沈战役攻进锦州那天,丁盛带着一个营撞开北大梁地堡。城门口的防火障被点燃,火光照得他满脸通红。司号员贴在他耳边喊:“师长,该轮换了!”他哑着嗓子回一句:“再往前两条街。”随后擒下九十三军军长盛家兴,这一役让林彪眼前一亮。此后,“丁大胆”的叫法传遍四野。

1949年南下,他率第一三五师在衡宝公路南侧孤军深入,白崇禧两个军围堵。电台刚架好,林彪的电报也跟进:要求原地待命,准备切铁路。丁盛琢磨两分钟,掉头冲正面。五个小时后,敌阵被撕开口子,四野全面发起追击。事后林彪说:“这股子狠劲,正中我的下怀。”丁盛听完只是笑,并未多言。

抗美援朝轮换时,44军和45军番号之争摆到周恩来面前。总理抽出纸笔写下“54”两个大字,问题迎刃而解。1953年金城战役,54军一举歼敌1.4万人。丁盛对谢明说过的那句“让我看看首都师到底是什么货色”并非口出狂言。战后他被评少将,但在军里更看重的是他打仗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转到和平年代,丁盛先后在新疆、广州、南京任职。1973年底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时,毛泽东握手提醒他注意心脏病。事实上,他在朝鲜前线就查出心律问题,从不声张。晚年住南京一座老旧小楼,门口常有邻居下棋,他穿件旧军衣蹲旁边看,偶尔指点一句,“车不要举着不放,时间久了就废了。”这句话像极了他行军打仗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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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岁那年,右眼失明,甲亢、心脏病轮番上门。经济拮据时,他给中央军委写信求助,信里坦言“全靠子女与战友接济”,言辞却平静。批示下达后,待遇有所改善,他依旧维持清淡饮食,最喜欢的是一碗梅干菜扣肉,偶尔配两口绍兴黄酒。

肺炎突袭前,他正准备把一本未完的回忆录交给干休所整理。书名是《丁大胆战事札记》,只有五万字,记录从热河到加勒万河谷十几场战斗。遗憾的是,最后一章只有标题——“1999年秋”。纸张空白,像在等他补全。

会诊持续到24日凌晨,专家组给出最后方案:大剂量抗生素配合机械通气。丁盛短暂清醒,摇头拒绝插管。他侧身对钟南山说:“我打过不少仗,该撤了。”钟南山沉默片刻,只能点头尊重决定。25日上午7时许,心电图成一条直线。陪护的护士悄声报时,丁力握住父亲的手,感到余温仍在。

讣告很简短,只列出军职与军衔,没有豪言壮语。送别那天,许多当年的战士带着灰白头发赶来,没有花圈,只有一声“司令”。追悼会后,老部下私语:“老爷子到最后还是那么硬朗。”另一人接话:“硬朗?明明骨子里透着股子倔。”倔,或许比“大胆”更贴近丁盛的本色。

有人统计过,丁盛一生指挥大小战斗上百次,最常挂在嘴边的是一句土话:“路是人踩出来的。”1999年的病榻前,他依旧用这句朴素话语安慰探视的年轻军医:“别怕,下次遇事多想条路就行。”如今,文件柜里那本未完的札记依旧安静躺着。倘若扉页能说话,或许只会复述那句熟悉的提示——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