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客厅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干了。

表姐傅依琳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一点一点裂开缝隙。

我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瓷砖地上。

萧景天在旁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我们贷款三十年才买下的客厅。

表姐来了二十三天。

主卧朝南,阳光确实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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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核对上个月的房贷账单。

数字像蚂蚁一样趴在纸上。

“诺诺。”母亲李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是询问,是通知,“你依琳姐下周过去。”

我愣了一下。

“她公司调到你们那儿的分部了,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妈,我这儿……”

“就住一阵子。”母亲打断我,“房子找好了就搬。你姨父亲自打的电话,咱们不能驳这个面子。”

我听出她话里的分量。

姨父谢长兴在我们家族里,是那种说话带着回音的人。

“景天那边……”我试图找缓冲。

“景天懂事,不会说什么。”母亲语气软下来一点,但更不容商量,“诺诺,这是亲情。你小时候去姨家,你姨对你多好,记得吗?”

我记得。

记得表姐房间里的钢琴,记得姨父从外地带回的、我从来没见过的糖果。

也记得表姐总穿着新裙子,而我穿的是她去年淘汰的。

“住多久?”我问。

“找到房子就搬。”母亲重复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你依琳姐最近……心情可能不太好,你多担待。”

电话挂了。

萧景天从书房探出头:“妈有事?”

我盯着账单上的数字,好一会儿才说:“表姐要来住。”

“傅依琳?”他走过来,手自然地搭在我肩上,“好事啊,多个伴儿。”

“暂住。”我强调。

“知道知道。”他笑,“我去把次卧收拾收拾。”

我看着他的背影。

萧景天总是这样,对谁都抱着善意。

他不知道,有些人住进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走了。

02

傅依琳是周五晚上到的。

门铃响了三声,不急不缓。

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楼道里,身后立着四个大行李箱。

“依诺。”她微笑,妆容精致得像要出席晚会。

深栗色的长发卷得一丝不苟,米白色的大衣看不到坐车的褶皱。

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高高扬起的眼睛里,藏着很深的疲惫。

“姐,快进来。”萧景天热情地接过两个箱子,“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常用的一些。”傅依琳踏进门,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

从沙发到电视柜,从窗帘到墙上的挂画,速度很快,但足够让我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停顿。

“房子挺温馨的。”她说,脱下大衣递给我。

我接过,闻到一股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

“次卧在这儿。”萧景天推着箱子往里走,“虽然朝北,但窗户大,不暗。”

傅依琳跟过去,站在次卧门口往里看了看。

“嗯,挺好的。”她说。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安置行李花了快一个小时。

傅依琳打开箱子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有四个。

一箱衣服,一箱鞋包,一箱护肤品和化妆品,还有一箱是床品和她的枕头。

“认床。”她解释,把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鹅绒枕头放在次卧床上,“不用你们的,我自己带了。”

萧景天去厨房切水果。

我帮她把衣服挂进衣柜,发现带来的大多是连衣裙和套装,不像暂住,像搬家。

手机在她包里震动。

傅依琳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她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

我听不见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肩膀绷得很紧,一只手抓着栏杆。

电话讲了七八分钟。

她回来时,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但眼底的烦躁没藏住。

“工作上的事。”她轻描淡写地说,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给你们的,一点小心意。”

盒子里是进口巧克力。

萧景天开心地收下,说太客气了。

我看着傅依琳把一瓶瓶护肤品摆上梳妆台,摆得整整齐齐,像要在这里驻扎很久。

窗外天完全黑了。

这个家的空间,忽然变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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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头两天相安无事。

傅依琳早出晚归,说是在熟悉新公司业务。

她出门前总要花四十分钟化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卸妆护肤。

次卧的门通常关着。

但第三天晚上吃饭时,她看着餐桌上的格子桌布,忽然说:“这个颜色是不是有点暗了?”

萧景天夹菜的手停住。

“我觉得挺好啊。”他说。

“换块浅色的,米白或者浅灰,显得空间大。”傅依琳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窗帘也可以换,现在这个遮光不够,早上容易醒。”

我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依诺觉得呢?”

“习惯了。”我说。

“习惯可以改嘛。”她笑了笑,“生活品质很重要。”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有点微妙。

萧景天努力找话题,说工作,说最近的电影。

傅依琳礼貌地回应,但注意力明显不在这里。

睡前,我在卫生间洗漱。

傅依琳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洗手。

镜子里,我们并排站着。

她比我高一点,皮肤保养得看不出三十一岁的年纪。

“主卧是朝南的吧?”她忽然问。

“嗯。”

“阳光肯定很好。”她抽了张擦手纸,动作很慢,“我这两天睡得不太好,次卧朝北,总觉得潮。”

我拧上水龙头。

“老房子都这样。”

“也是。”她丢纸进垃圾桶,“不过要是能晒晒太阳,可能会好点。”

她出去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房贷,工作,现在加上一个表姐。

萧景天躺在床上看手机,见我进来,凑过来小声说:“姐可能就随口一说。”

“她从小生活环境好,眼光高也正常。”

“这是我家。”我说。

萧景天顿了一下,搂住我:“知道知道,当然是咱们家。她就暂住,别往心里去。”

我关掉台灯。

黑暗中,听见次卧传来很轻的音乐声,还有傅依琳隐约的、讲电话的声音。

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低,很压抑。

04

母亲的电话来得越来越勤。

不再是晚上,有时候中午也会打来。

“依琳吃饭了吗?”

“住得还习惯吗?”

“她心情怎么样?”

问题绕着傅依琳转,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妈,”我终于忍不住,“她是来暂住的,不是我需要照顾的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诺诺,你姨父那边……情况有点复杂。”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依琳这次出来,不光是工作调动。”

“什么意思?”

“具体的你别问。”母亲叹了口气,“反正,她在你那儿住着,我们都放心。你多顺着她点,她从小没受过委屈。”

我想起傅依琳衣柜里那些价格标签还没拆的衣服。

想起她护肤品瓶子上那些外文商标。

“我也没受过委屈。”我说。

“你这孩子……”母亲语气硬起来,“一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等你姨父那边事过去,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通话在不愉快中结束。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遛狗的人。

萧景天加班还没回来。

次卧的门关着,但底下缝隙透出光。

这几天,傅依琳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我睡了,才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而且她总带着一种紧绷的气场,好像随时在防备什么。

昨晚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

没开大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她对着电脑,眉头锁得很紧。

手指在键盘上敲打,速度很快,很用力。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猛地合上电脑。

“还没睡?”她问,声音有点哑。

“喝水。”

“哦。”她把电脑抱在怀里,“我处理点工作,马上睡。”

我倒了水回房间。

关门前,看见她又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片惨白。

今天早上,她眼睛肿着,用了很厚的遮瑕。

吃饭时一句话没说,匆匆喝了半杯牛奶就走了。

萧景天小声问我:“姐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不知道。”

“要不要问问?”

“她不说,就别问。”我收拾碗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但我心里清楚,傅依琳带来的,可能不只是四个行李箱。

还有一些看不见的,更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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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矛盾爆发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提前下班回家,有个方案需要修改。

资料在书房抽屉里。

推开书房门时,我看见傅依琳坐在我的书桌前。

她面前摊着我的文件,手里正翻着那份方案。

“你在干什么?”我站在门口。

她抬头,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平静下来。

“找支笔。”她说,“看见这个,就看了看。”

“这是我的工作文件。”

“知道啊。”她合上文件,但没有起身,“做得不错,不过有几个地方可以优化。”

血液往头上涌。

“请你起来。”

傅依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泄露你的商业机密。”

我走过去检查文件。

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这怎么回事?”我举起那页纸。

缺角很整齐,像是被撕掉的。

傅依琳看了一眼:“哦,刚才不小心扯到了。就一点,不影响吧?”

“那上面有客户签字。”我一字一句地说。

“再复印一份不就行了。”她往门口走,“对了,你书房的椅子该换了,坐着腰疼。”

“傅依琳。”我叫住她。

她转身。

“这是我家。”我说,“我的书房,我的文件。你没有权利动任何东西。”

她挑了挑眉。

那种表情我见过,小时候她抢走我的玩具时,就是这样。

“依诺,至于吗?”她笑了,“不就是一张纸?你这小房子能有什么要紧东西。”

空气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放慢语速,“你这小房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商业机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萧景天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推开门,看见我们面对面站着,气氛剑拔弩张。

“怎么了?”他放下公文包。

傅依琳立刻换上笑容:“没事,跟依诺讨论点工作。我先回房了。”

她走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远。

萧景天看着我手里的文件:“发生什么了?”

“她动了我的东西,撕了客户的签字页。”

“可能不是故意的……”

“她说我这小房子没什么要紧东西。”

萧景天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走过来,想抱我。

我躲开了。

“我去重打文件。”我说,走进书房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我看着那个缺角的签字页。

客户在外地,补签至少要三天。

项目进度会拖,可能会被扣绩效。

而傅依琳的话,还在耳边响。

小房子。

这三个字像针,扎进肉里。

晚饭时,傅依琳没事人一样下楼。

她换了居家服,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温柔无害。

“今天公司附近新开了家日料店。”她坐下,很自然地说,“明天晚上我们去试试?”

萧景天看我。

我没抬头:“明天加班。”

“那周末呢?”

“周末有事。”

沉默了几秒。

傅依琳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又放下:“依诺,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家。”我抬起眼睛,“我的生活,不需要按照你的节奏来。”

餐桌上的灯太亮了,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清晰无比。

傅依琳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萧景天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吃饭吧。”他说,“菜要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傅依琳先吃完,起身时说:“对了,主卧的卫生间是不是比次卧的大?”

我没回答。

她自顾自说下去:“我那些护肤品放次卧卫生间有点挤,明天挪点到主卧去,不介意吧?”

萧景天说:“姐,那是我们……”

“就放点东西。”傅依琳打断他,“又不占你们地方。”

她上楼了。

萧景天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我收拾碗筷。

“诺诺,她毕竟是表姐……”

“表姐就能随便动别人东西?就能评价别人房子小?”我把碗放进水槽,溅起水花,“萧景天,这是我们的家,我们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我知道。”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我知道你委屈。但妈那边……”

“别提妈。”

他沉默了。

水龙头哗哗流着,冲走碗上的泡沫。

也冲不走心里那股憋闷。

06

真正的爆发在四天后。

那周我特别忙,三个项目同时推进,每天回家都累得说不出话。

傅依琳却好像越来越闲。

她开始在家办公,穿着真丝睡袍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走动。

咖啡要现磨的,水果要切块的。

萧景天偶尔会帮她弄,我看见了,但没说话。

直到那个周六早上。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傅依琳拿着手机划了几下,然后说:“我拉了个群。”

我和萧景天抬头。

“以后每天的菜单我发群里。”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我胃不好,有些东西不能吃。这是营养师给的搭配。”

屏幕上是一个文档。

周一早餐牛油果全麦面包,午餐煎鳕鱼配芦笋,晚餐鸡胸肉沙拉。

周二、周三、周四……安排到周日。

精细到克数。

我放下筷子。

“字面意思呀。”傅依琳收回手机,“你们平时吃得有点油腻,正好趁这个机会调整调整。对了,食材要买有机的,超市进口区有。”

萧景天张了张嘴。

“姐,”他说,“我们平时上班,可能没时间做这么精细……”

“可以请个钟点工。”傅依琳接得很快,“费用我出。或者依诺你不是五点半下班吗?时间应该够。”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

好像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好像我们本该围着她转。

“还有。”她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想了想,还是换到主卧住吧。”

这次连萧景天都愣住了。

“次卧朝北,我每天起来都昏昏沉沉的。”傅依琳喝了口牛奶,“主卧阳光好,而且带独立卫生间,我起夜不会吵到你们。”

“那是我们的卧室。”萧景天说,声音难得地硬了些。

“你们可以睡次卧嘛。”傅依琳笑笑,“就几个月,等我找到房子就搬。而且主卧空间大,放我的书桌也方便。”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们。

等待我们的同意。

就像小时候,她想要什么,大家都会给她。

我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傅依琳。”我说。

她抬眼看我,眼睛里有一丝不解,好像奇怪我为什么还不点头。

“是不是给你请个厨师,”我一字一句地问,“再把房子过户给你,你才满意?”

时间停了。

傅依琳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一点点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