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十月的北平夜色深沉,城楼上的探照灯不断划过天空,仿佛在寻找什么。就在这样紧绷的气氛里,国民党第十一战区一辆黑色吉普车悄悄停在中央银行招待所门口,少将谢士炎提着公文包走进楼内。他不是来赴宴,也不是巡查,而是带着一份刚刚从作战科拿到的绝密命令,心如擂鼓。

谢士炎身穿整洁的军装,却已对蓝天白日旗心生隔阂。三个月的牢狱之灾和前线连连失利,让这位有“工程兵悍将”之称的湖南汉子看透了党国的颓势。更令他困惑的,是多年战友陈融生的种种细节:听广播总挑延安电台的波段,批阅文件总先翻军事会议纪要,对国民党高层的溃败议论连连却不动声色。谢士炎越看越觉得,陈融生不像嫡系军官,倒像是隐身的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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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走廊里只有昏黄壁灯。谢士炎推门而入,抬手亮出手枪。陈融生抬头一愣,旋即合上电台记录本。“老陈,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谢士炎压低声音。陈融生假装镇定,端起茶杯:“你猜?”一句轻描淡写并没打消对方疑心。谢士炎一把将公文包按在桌上,抽出被烫得卷边的电报,“华北主攻张家口,侧击石家庄,电台密码在此。我得把它送到叶剑英手里,否则上千条性命要埋在雪里!”

枪口依旧冰冷,却透出求援的诚意。陈融生知道,眼前这位硬汉已来到命运十字路口:要么与情报一起沉沦,要么借此一跃,成为人民阵营的战友。短短几秒,他做出决定,轻轻点头——这是双方多年来彼此试探后的默契,也是地下工作最惊险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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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士炎之所以能攥到这样一份详尽电报,缘自他在保定绥靖公署工程兵处长的位置。那时蒋介石正筹划秋季“京绥会战”,企图借新夺取的华北铁路命脉一举切断解放区南北联系。作战计划送达北平翌日,谢士炎就把它复写在一张巴掌大的日本军用地图背面。对外,他仍是忠诚的国军将领;对内,他已把自己的前程压在这张薄纸之上。

两人迅速部署。为防特务跟踪,陈融生套上便装,换了顶灰呢礼帽,夜奔北京饭店。地下党负责北平无线台的徐冰接过情报,连夜译码、加密,再由电台向西柏坡发出。几小时后,延安窑洞里的电报机滴滴作响,叶剑英与李克农拿到消息。华北前线随即调整兵力,聂荣臻于十一月出其不意地撤空张家口,诱敌深入,太行、晋察冀主力随后合围,一举击溃敌先头部队八千余人。谢士炎那份地图,成了战局转折的初声。

同一时间,北平城内暗流汹涌。总司令孙连仲因屡战屡败,在蒋介石眼里已是“待摘的棋子”。更要命的是,一九四七年春夏之交,美联社突然放出“孙连仲欲与共军和谈”的电讯。蒋介石拍案而起,命军统局长郑介民火速北上查办。情报机关一夜之间像撒网,保定绥署、北平军调部、各大旅馆的通讯线路统统被拉网排查。

风声骤紧。九月二十四日,交道口东大街一处四合院里,地下电台被破获。报务员当场被捕,密码本也落入敌手。更具杀伤力的,是保险柜里一袋纸张,里面正是谢士炎数月来呈报的情报底稿。军统人员反复比对笔迹后大喜过望:潜伏少将竟在眼皮底下。

追捕令随即发出。十月初,蒋介石亲抵北平“督案”。谢士炎与丁行、朱建国等十余名地下党员先后落网,陈融生因临机外调,暂避上海,才躲过第一轮收网。北平大街小巷议论纷纷,人们说:“连三处都漏了,这仗还能打下去?”蒋介石的焦躁则写在眉间,他对郑介民大声喝令:“彻查!速办!”

看守所里,鞭梢落肉,皮开肉绽。特务拿来电报译文,威逼谢士炎承认受孙连仲指使。谢士炎只是抬头冷笑,嘴唇紧闭。凌晨三点,灯光熄灭,他仍咬牙挺立在墙边。几番审讯无果,军统认定他是“顽固赤化”,请求最高当局严惩。

一九四七年冬,南京雨夜凄冷。枪声回荡,四行仓库后院的石墙上留下一抹血迹。谢士炎的名字被划入“叛将”名单,秘密处置。叶剑英接获密报,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他若还能等半年,该多好。”

半年后,北平和平解放,新中国呱呱坠地。陈融生在天安门广场的红旗下,默默想起那个举枪相向又携手同行的夜晚。那张写满坐标与箭头的小地图,早已尘封在中央档案馆,而谢士炎的事迹,只在极少数熟悉他的人心中传唱。涓滴暗流汇成洪波,战争的风向就此改写;这位少将用生命印证了那句军中老话——枪可以调头,对的方向才叫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