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5月的夜里23点，十堰市人民医院的走廊响起轮椅刮地声，一个满头汗水的男子被推了进来，右腿骨折、左脚骨挫伤，表情麻木。值班医生低声嘀咕：“这不是普通车祸，棍击痕迹一眼就能看出来。”没人想到，这只是六连击的第一幕。
追本溯源，要从1976年说起。那年，20岁的房县青年杨文斌穿上绿军装，成了乡亲口里的“光荣人”。他性格沉稳，“服从命令”四个字刻进血性，在部队一干就是六年。1982年探亲归来，亲戚领着一个戴白围巾的姑娘孙丽到他面前，两人不到五天就领了证。那是计划生育和集体婚礼流行的年代，许多新人讲究“先成家后了解”，问题也就此埋下。
接下来的二十年，杨文斌留在部队、转业、开过客运车，再后来当上单位司机。孙丽守着家，管着钱，却抱怨“夫妻像两条平行线”。沟通从未真正发生。2002年，两人到法院打离婚官司，一审判离，二审反转。房子归属、抚养费用，都成争执焦点。失望在孙丽心里发酵，外人却只见夫妻俩仍住一屋，表面波澜不惊。
2003年春末的那场袭击来得猝不及防。杨文斌下夜班，提着喷壶要给车厢消毒。楼梯转角处，两个人戴着口罩，一把金属棍直砸小腿。骨折疼痛铺天盖地，他凭着当兵时练出的硬气才没昏过去。报警、做笔录、住院，三件事流水线般重复；嫌犯却像人间蒸发，案卷很快沉底。
半年后，第二次袭击发生。清晨七点，杨文斌拎着早餐刚出小区门，三名陌生男子从民房里窜出，木棍挥向他的背部、胳膊。街坊被吓得连连关门，他倒在马路牙子上，耳朵还听见混乱脚步。依旧报案，依旧无果。那年，他才47岁，却不得不拄拐行走。
为了护腿，他请人做了两片弧形铁板，用皮带缠在膝盖外侧，走起来铿锵作响。有人打趣：“老杨，你这装备像抗战片里的钢盔。”他苦笑：钢盔保头，这玩意儿保命。
2004年5月26日，杨文斌夜班结束，刚走到柳林沟军分区门口的下坡，三个人堵住去路。棍子、砖头照头招呼，他抱头蹲守，直到对方扬长而去。那一次骨裂加内伤，他连止痛针都舍不得打——存款早已见底，医嘱只能扔一边。
2005年状况更糟。1月13日、4月1日、5月7日，短短五个月，三次袭击接连发生，地点从街道延伸到家中卧室。5月那晚，四把铁锤砸进房门，他来不及翻身，左臂当场骨折。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我不能躺下。”深夜，他戴着铁护膝睡觉，神经却像拉到极限的弦。
六次报案换来零进展。十堰警方把案卷放在桌面重新梳理，发现三起袭击都与杨家住处相距不到二百米，凶手熟悉街巷。民警扩大走访范围，一个不起眼的线索跳了出来：几年间，孙丽频繁向外汇出小额资金，累计近十万元，收款人名字连稽核系统都查不到户籍。调查矛头随即转向她。
2005年秋，警方找到一名外号“老熊”的在押人员。提讯室里，灯光晃动，老熊抖腿支吾：“那回我跟一个河南人姓吴的去踩点，目标是‘杨司机’。没动手，钱也没拿到。后来听说他们找了别人，下手成功。”这番供述将孙丽置于风口浪尖。面对讯问，她先声辩“无中生有”，后在充分证据面前溃败，低声说出一句：“我也是被逼的。”
动机并不复杂。她始终认定，丈夫在外另有新欢，却守着老房不离手。诉讼失败后，她觉得法律没给她“公道”，遂萌生极端念头。她要让杨文斌“长点记性”，便联系昔日的牌友、老乡甚至陌生的“社会人”，以每次一两万元价格买通“教训”行动。她并未打算要杨文斌的命，只想让他疼、让他走不动。可暴力一旦开闸，收不回头。
2005年11月，孙丽被批捕。彼时的杨文斌还在做康复训练，左臂举过头顶都费劲。得知真相，他先是愣住，随后一句话在派出所里哽住喉咙：“原来一直在我身边的人，才是真正的歹徒。”旁人无言。多年的同床共枕，竟换来雇凶六次。
案件尘埃落定，可留下的问题不止法律层面。对杨文斌而言，六条纵贯膝盖的骨折线难愈，心里的裂缝更难缝。对孙丽而言，十万元买来的，不是房产也不是爱情，而是数年刑期与亲情破裂。对办案民警来说，若线索早一点锁定，也许能少出一次凶案；但在毫无缝隙的伪装面前，真相往往姗姗来迟。
人们在议论：“夫妻冷漠到头，就真只能靠铁棒对话？”其实，婚姻里的伤与痛，并非一朝一夕所致。闪婚、分居、缺少沟通，这些小裂口日积月累，足以撕开最大口子。可悲的是，法律与理性原本提供了出口，却被极端情绪堵死。
杨文斌后来换了工作，不再跑车，改做门卫。他把那对磨得发亮的铁护膝挂进屋角，说是提醒自己：伤疤在，警觉更在。有人劝他再组家庭，他摇头：“先把自己活明白，再谈其它。”一语道破困局——若心里有钢钉未拔，谁又敢迎接新生？
回望这桩案件，最震撼的或许并非暴力本身，而是对伴侣最熟悉的那个人，居然暗中举锤。婚姻之难，不在风雨，而在于当沟壑出现时，双方是否仍愿意对彼此说话、彼此聆听。否则，怒火可能化为利刃，连岁月累积的感情都一并斩断。
如今的十堰街头仍车水马龙。人们偶尔听到铁器与地面碰撞的清脆声，会下意识四处张望。若看到一个戴着旧军帽、走路略微跛脚的老兵，别惊讶，那大概就是杨文斌。伤口结痂已久，故事却仍在提醒——任何关系，一旦失去对话与信任，再厚的护膝也挡不住悄然而至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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