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9月的江南,太湖岸边秋意才刚露端倪。傍晚时分,落日的余辉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叶剑英正在太湖饭店的小径上散步,身旁同行的是身材魁梧的“民族实业旗手”荣毅仁。两位风格迥异:一位身着将军常服,话语干脆利落;一位西装笔挺,举止温润。然而,他们谈论的却是同一个主题——国家的未来。聊到父辈的往事,叶帅指着不远处当年荣氏捐给政府的旧楼,慢慢地说:“荣家办学、办厂,从来都是为的是民族生路,这一点,我敬佩。”荣毅仁谦逊一笑,转而提起家中晚辈,“小女智婉在北京念书,倘若有机会,也想让她多看看外面的天地。”叶帅微微颔首,话题到此打住,湖风拂过,谁都没想到这句随口而出的闲聊,会在几年后牵动北京和澳门两地的神经。
荣氏家族的故事,得从更早说起。1916年出生的荣毅仁是荣德生的次子。他的父亲以经营面粉、纺织起家,却始终坚持民族资本方向,不向洋行俯首,也不与官僚资本同流合污。1949年前夕,上海滩的富商们纷纷外迁,唯有荣德生一家选择留下,彼时荣毅仁不过三十三岁。当新中国成立的礼炮声传来,他毅然关掉香港账户,把家人召回内地。在当时,这等举动颇有“逆流而上”的味道,但荣毅仁认准了一条理:实业报国,只有留在祖国,才能真正在大机器里发挥作用。也因此,他同新中国领导人间的交往相当频密,叶帅与他“亦官亦友”,更像长者与后辈。
相隔千里之外的澳门,则在战后进入了另一种节奏。地盘不大,风浪从未停歇。1921年出生的马万祺少年时就跟随父亲出入广东革命党人聚会。抗战初期,他在频繁遭轰炸的广州募捐救亡;广州陷落后被迫转进澳门。日军兵锋逼近,澳门依赖葡萄牙“中立”得以幸存,成了华南的孤岛,也是转运站。就在这座弹丸之地,马万祺开设小米铺,凭着精明与胆识扩张为商行,再到洋行、银行——十年时间,账面交易额突破两亿港元。虽坐拥财富,他始终没忘旧日理想:接济从珠江西岸偷渡来的抗日游击队员、收留流亡的民主人士、暗中答允中共地下交通线的辎重需求。久而久之,马万祺与时任中共中央对外联络工作的廖承志熟识,二人“称兄道弟”并非客套,而是同走过风雨的默契。
时间指向1973年,京华正值三伏。马万祺第三次走进人民大会堂,原计划是谈一笔和轻工部的合资生意。临行之前,家里交代了另一桩更私密的任务:替二公子马有恒“探口风”。原因很简单——马有恒与荣智婉情投意合,两人曾在香港一次侨商联谊会上结识,谁也没料到,一场看似普通的舞会会撮合一对青年才俊。然而,“海外关系”对内地家庭意味着层层审批:子女若嫁往港澳,护照、户口、工作安排都会牵动复杂程序。荣毅仁虽然一向被认为“爱国资本家”的典型,却也担心这桩婚事会让外界对自己和家族的立场产生非议。倘若让女儿远嫁,却被解释成“资本外逃”,岂不冤枉?
就这样,马万祺把公事、私事一肩挑,在北京跑起了“人情关”。7月中旬,他见到了叶帅。茶水还没端稳,叶帅爽朗地开口:“马先生啊,你怕是要在北京摆喜酒了吧?我看你家有恒,与荣家的小女,郎才女貌,正好相配嘛!”一句话把马万祺说得目瞪口呆——原以为自己来“探试水温”,没料叶帅早已洞悉全部细节。等侍从把门带上,叶帅态度转为郑重,“感情的事,阻也阻不住。只是关系到出境、身份,得与国务院商量。这样吧,你先去找承志同志,他会向总理汇报。”马万祺连连称谢,转身离开前,听见叶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叮嘱:“喜讯定了,可别忘了请我喝一杯。”
叶帅之所以如此上心,并不只是私交。自1966年澳门“一二·三事件”后,中央对澳门的影响力与日俱增,马万祺在当地政商两界举足轻重。若能通过通家之好,进一步加深同心协力,无疑对国家在港澳事务的长远布局大有助益。另一方面,荣家深耕实业,承担了大量国家外贸委托,讲究稳健。两家联姻,有情有义,还暗合时代需要。这一点,叶帅看得通透。
廖承志接到通知,立即把情况整理成简报送中南海。周恩来此刻正兼顾南海油田勘探、四届人大筹备等繁重工作,仍抽空翻阅了这份报告。据身边工作人员回忆,总理放下文件后,微微一笑:“叶帅眼光一向深远。年轻人相爱,是好事。再说,北京、澳门一家亲,既然对国家有益,我们当然支持。”一句话定了基调,也让后续所有手续畅行无阻。
8月8日,立秋。北京饭店灯火璀璨,嘉宾云集。来自澳门、上海、北京的商界、文化界人士近两百位齐聚一堂,共同见证马有恒与荣智婉的订婚。这场典礼既传统又现代:龙凤呈祥的中式剪纸吊满了宴会厅,乐队却演奏起西洋弦乐。席间有人打趣,称这是“珠江口遇到黄浦江”。荣毅仁笑得合不拢嘴;马万祺举杯频频,逢人便说:“能得这位好岳家,我儿子有福了。”而那天傍晚,叶帅果然现身。他不喝洋酒,只端了一小杯绍兴黄酒,轻声对新郎道:“成家立业,你们先成家,我们来帮你们立业。”
宴席后的友谊在岁月里加深。每逢来京,马万祺都带着澳门的糕点、手信,登门拜见叶帅和荣毅仁。叶帅酷爱钓鱼,每当渔获丰硕,必留几尾活蹦乱跳的青尾鲤派人送到荣府。用他的原话,“荣老弟嘴馋,这点小意思补补身子。”这份亲切,外人看在眼里,愈加确信三家之间的信任牢不可破。
1978年以后,改革开放破土而出。荣毅仁受命筹建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成为沟通国内外的“新桥梁”;马万祺则在澳门经济腾飞的洪流中,小心翼翼维系着特区与内地的“脐带”,既当企业家,也当民意代表。二人虽分处两地,却常在北京碰面——全国政协会议期间,一个说粤语,一个讲吴侬软语,却都能从早聊到深夜。有人打趣他们是“钱”与“枪”握手的样板:一方掌握金融资本,一方见证共和国武装力量的成长。可在他们心里,彼此更像是战友,是坚定的同路人。
岁月并未善待所有人。1986年10月22日,叶剑英因病在北京离世。噩耗传到澳门,马万祺几乎整夜未合眼。追悼大会那天,他手执白花,一字一句地念悼词,哽咽难言。荣毅仁双目含泪,回想当年湖边那场谈笑,不由长叹:“老朋友言出必行,到底是君子。”
叶帅看不到澳门回到祖国怀抱,却在生前为此奠定了不少人脉与信任的基石。1999年12月20日零时,玫瑰堂钟声敲响特区成立。此刻,七十八岁的马万祺站在观礼台上,胸口佩戴五星红旗徽章,目光久久停留在飘扬的国旗上。有人记得那天凌晨,他感慨一句:“叶帅若在,一定笑得很大声。”
至于荣智婉和马有恒,小两口低调务实。马有恒在澳门继续经营家族实业,荣智婉则常往返上海、无锡,为内地引进纺织设备。碰见朋友调侃“豪门故事”,她总是摆摆手:“那都是长辈的光环,咱俩不过是做点正经事。”坊间传闻,这正是叶帅当年断言两人“天生一对”的原因:有钱,但不浮夸;有情,更有家国心。
回到最初的那个秋日,不到两百个字的对话,却串起几十年的风云人物、政商大局。叶剑英一句“问问周总理的意见”,看似寻常,却昭示了中央对港澳事务的深思熟虑;周恩来一句“本身就是好事”,则让一桩跨境姻缘顺利开花结果。万变的时代里,情感与利益交织,家国与个人同声共振。若说这段婚姻映射了什么,或许正是那股悄无声息、却能汇聚起大潮的向心力。它让人明白:在风云莫测的年代里,真正决定走向的,是彼此信任、敢于担当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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