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秀琴，今年36岁，在张教授家做保姆快一年了。
张教授今年66岁，退休前是大学的历史老师，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精神头还算足。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翻一本厚厚的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连皱纹里都像是藏着故事。他老伴三年前走了，儿子在国外定居，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家里就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卫生、做三顿饭，偶尔陪他说说话。张教授话不多，但很温和，从不挑剔。他吃饭很规律，早上一碗粥、一个鸡蛋，中午两菜一汤，晚上吃得清淡，剩菜从来不让留，说隔夜菜不新鲜。我刚来的时候，他总把“谢谢”挂在嘴边，我给她递杯水，他说谢谢；我把饭菜端上桌，他说谢谢；甚至我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书，他也会郑重其事地说声谢谢。
时间久了，我才发现张教授的“客气”里，藏着太多的孤独。
他很少出门，除了每周二上午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点新鲜的蔬菜，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要么看书，要么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发呆，眼神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一次我打扫书房，看到他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沓老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依偎在他身边，那应该就是师母。照片都被塑封得好好的，边角却被摸得有些毛糙，看得出来他经常拿出来
看。
有一回做饭，我炖了鸡汤，想着给张教授补补身体。盛汤的时候，我多放了几块鸡肉，端给他的时候，他却皱了皱眉，说：“秀琴，下次少放两块吧，我一个人吃不完。”我笑着说：“教授，多吃点好，您最近看着有点瘦。”他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汤，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以前你师母在的时候，炖鸡汤总爱放香菇，说这样香。”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接话。我知道，有些回忆是碰不得的，尤其是对于一个66岁的老人来说，那些和爱人有关的细碎时光，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张教授的生活特别规律，甚至规律得有些刻板。每天晚上七点，他会准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不管当天有没有重要的新闻，他都会从头看到尾。新闻播完后，他会看一会儿戏曲频道，看到精彩处，会跟着哼两句，调子跑得老远，自己却浑然不觉。九点半准时洗漱，十点前一定上床睡觉。
我原本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直到有一次发生的事，让我看到了他坚硬外壳下的脆弱。
那天是周末，我像往常一样去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张教授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脸色不太好。我赶紧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刚才下楼倒垃圾，不小心崴了脚。我扶他进屋，脱掉鞋子一看，脚踝已经肿得老高。我想给他儿子打电话，他却摆摆手说：“不用，小毛病，过两天就好了，别让他担心
。”
我拗不过他，只好拿来冰袋给他敷上。敷脚的时候，他疼得额头冒冷汗，却咬着牙没哼一声。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还有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脸颊，心里忽然酸酸的。一个66岁的老人，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受了伤也只能自己硬扛。
晚上我给他做了软烂的面条，他吃得很慢，吃着吃着，忽然叹了口气。我问他是不是脚还疼，他摇摇头，说：“秀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年轻的时候忙工作，忙孩子，总觉得日子还长，等老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是啊，人到老年，最怕的就是孤独。儿女再孝顺，远在天边也顾不上；朋友再多，也各自有自己的生活，谁能天天陪着你呢？
从那以后，我没事就多陪张教授说说话。给他讲讲菜市场的趣事，说说我老家的亲戚，他总是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问两句。他也会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和师母是怎么认识的，讲他在大学里教书的日子，讲他带学生们去野外考察的经历。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会闪着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有一次，我感冒了，鼻塞喉咙痛，说话都没力气。张教授看到了，从抽屉里拿出感冒药递给我，还特意给我煮了姜糖水。他说：“女孩子家，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硬扛。”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感觉他就像家里的长辈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张教授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他不再那么客气，偶尔还会跟我开玩笑。有一回我做了红烧肉，他吃得特别香，还说：“秀琴，你做的红烧肉比你师母做的还好吃。”我说：“教授，您可别这么说，师母听到了会不高兴的。”他笑着说：“不会，她要是知道有人能把我照顾得这么好，肯定会开心的。”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我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张教授坐在沙发上，眼神有些迷茫。我走过去问他：“教授，您怎么还不休息？”他抬头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秀琴，我想你师母了。”
我心里一紧，在他身边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师母穿着碎花裙子，笑得一脸灿烂。“这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他说，“一转眼，三十年都过去了。她走的时候，才63岁，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好多事没做。”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擦了擦眼睛，接着说：“以前，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给我掖掖被角；早上起来，会给我煮一碗热腾腾的粥；出门的时候，会反复叮嘱我注意安全。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从来没珍惜过。现在想起来，那些平淡的日子，才是最幸福的。”
我看着他沉浸在回忆里，心里五味杂陈。我36岁，离婚三年了，带着一个女儿跟父母住在一起。当初离婚，是因为前夫出轨，我受不了背叛，毅然决然地离了婚。那时候觉得天塌下来了，后来慢慢才明白，与其在一段不幸福的婚姻里煎熬，不如放手，好好生活。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感到孤独。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我会想，以后的日子，难道就一直这样吗？我也渴望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在我累的时候给我一个拥抱，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
那天晚上，张教授跟我说了很多很多，说他和师母的点点滴滴，说他这些年的孤独和思念。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两句。直到十一点多，他才说：“哎呀，耽误你休息了，快回去睡觉吧。”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忽然说：“秀琴，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不配拥有温暖了？”
我回头看着他，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我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了抱他。他的身体一僵，显然是没想到。
我能感觉到他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岁月的味道。我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教授，您不是孤单一人，还有我陪着您呢。”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却带着无尽的酸楚和渴望。
松开他的时候，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你多久没有拥抱过女人了？”
他愣住了，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多久了？好像……自从你师母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三年了。一个66岁的老人，整整三年没有感受过拥抱的温暖。我心里一阵心疼。我们总以为，老人需要的是物质上的满足，是吃饱穿暖，却忽略了他们精神上的需求。他们也需要陪伴，需要关心，需要一个简单的拥抱，来驱散内心的孤独。
从那以后，张教授变了很多。他不再总是发呆，没事的时候会主动跟我聊天，甚至还会跟着我学用智能手机，说要给儿子打视频电话。有一次，他还主动提出要跟我一起去菜市场，说要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吃什么。
看到他的变化，我很开心。我知道，他正在慢慢走出孤独的阴影，重新感受到生活的温暖。而我，也在陪伴他的过程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我明白了，陪伴是最好的良药，不管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需要爱的滋养。
现在，每天早上，我依然会给张教授煮一碗粥、一个鸡蛋；晚上，依然会陪他聊聊天、看看电视。偶尔，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我会给他一个拥抱。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杂念，只有纯粹的关心和温暖。
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暂。年轻的时候，我们追逐名利，忙于生计，忽略了身边的人；等到老了，才发现，最珍贵的不是金钱和地位，而是身边有人陪伴，有人疼惜。一个简单的拥抱，一句温暖的问候，就足以抵挡世间所有的孤独和寒冷。
希望所有的老人，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希望所有孤独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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