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深秋的一个夜里,福州西湖畔的省府招待所灯火通明。走廊里脚步声杂乱,守卫们把一位头发花白的少将匆匆带走。这人正是福建省副省长、空军少将贺敏学。次日清晨,牢房的铁门却意外打开,他被“请”了出来。消息在福州城里一传十、十传百:原来,他的夫人李立英亮出了一封毛主席亲笔信。
事情缘起于那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1966年夏,运动铺天而来,旧日功勋也难保安宁。省城的造反派列出一份“黑名单”,曾任海防、空防高层的贺敏学赫然在列。抓捕令下达的理由并不新鲜——“怀疑有重大历史问题”。可真正起作用的,是那张早就暗中觊觎的军人标签:抗美援朝没赶上,却在防空、经济两条战线上握有实权。
造反派冲进家门时,李立英并未慌乱。她从卧室木匣里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件,信纸边缘折痕明显,墨迹却依旧劲健有力。等待时,她不曾哭闹,只是把信摊在桌上。有人凑过去看了两眼,一行醒目的毛笔字映入眼帘:“敏学是好同志,望同志们支持他的工作。——毛泽东一九五七年六月”。现场顿时安静,领头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顾虑:这信真假姑且不论,万一闹到北京,谁来兜着?
贺敏学与毛主席的渊源,并非始于共和国成立后的提携,而要追溯到四十年前的井冈山。1927年冬,秋收起义部队辗转至三湾,山雨欲来。彼时的井冈山区已为两支绿林武装所据:袁文才、王佐。他们各据一隅,言听计从的是刀口上的规矩。红军若冒然上山,势必血战。就在此时,一对永新人兄妹穿行在密林中,带来出乎意料的助力。
兄长叫贺敏学,妹名贺子珍,都是1927年春即入党的老党员。国民党清剿后,他们躲进井冈山。敏学张罗粮草、训练散兵,顺势与袁、王把臂言欢。他并非空谈理论,而是一边同吃同住,一边悄悄播撒共产主义火种。时间一长,袁文才对“工农武装割据”产生兴趣,王佐虽仍半信半疑,却也不再单纯做山大王。
1927年末,王佐率部下山复仇,不幸中了尹道一伏击,折损惨重。危急之际,贺敏学调集自己训练的新兵,掩护兄妹退至茨坪竹海,硬是在枪声中稳住了局面。王佐元气大伤,只得听从敏学调度,休养生息。恰在这时,毛主席的部队来到三湾。贺敏学判断,多一个强援足以改写井冈形势,于是主动下山迎接。三方商议后,袁、王答应共抗国军。为便于沟通,敏学安排毛主席与袁文才住相邻土屋。夜谈连轴转,袁的戒备悉数消散,第二天便将枪械、粮食悉数并入红军序列。井冈山根据地就此扎根。
站稳脚跟的红军屡建奇功。随后的湘南暴动、赣南反“会剿”、乃至长征前的赣南游击战,都有贺敏学的身影。他擅长摸透地形、整合杂牌,指挥作风泼辣,却懂得体恤士兵。1949年春,他率第三野战军二十七军横渡长江,一举拿下镇江、丹阳线,为攻克南京打开缺口。那年他四十七岁,已是响当当的军长。
新中国成立后,国土防空成了急务。1951年,贺敏学赴上海,兼任防空副司令,筹划机场、火控雷达、疏散地网等体系。老部下回忆,指挥所灯火彻夜不熄,他常一边喝茶,一边在地图上画圈,直到天亮。1957年,为改善福建落后局面,他率六千工程兵北上闽江,修公路、铺电网,勘察沿海高炮阵地。这一年,毛主席写下那封信,肯定其能力;信件原本只是私函,没料到十年后成为护身符。
1966年底,风声骤变。省城墙上贴出大字报,指责贺敏学“镇压革命群众”。造反派凌晨包围住宿舍,抄走日记、信笺和勋章。他被带往牛棚,灯刺眼,椅子冰冷。审讯官厉声质问:“你与土匪袁文才、王佐是否串通?”贺敏学淡淡回答:“那是革命队伍的前进伙伴。”对方又问:“你手握防空大权,有何阴谋?”仍旧没得到想要的口供。于是,关押、批斗,甚至拳脚并用。
李立英历经白色恐怖、长征雪山,对局势并不陌生。她料定北京终有分寸,便拿出主席来信,托人送去造反派核心小组。第二天清晨,郊外第一看守所接到电话,“立即放人,妥善保护”。押送人员抵达省革委时,正见长街上宣传车高音喇叭尚未停歇。有意思的是,同一车上的批斗标语刚贴好,下一秒又被悄悄撕下。没有正式道歉,更谈不上澄清,但贺敏学获得自由,却是不争的事实。
出狱后,他被安排在机关一隅“学习”。身着旧军装,早已褪色的将星依旧锃亮。闲暇时,他伏案修改《中国人民空军地面防空战例选编》初稿,边缘处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遒劲。1974年调任总参顾问;1978年,担任全国政协常委,仍为福建水利工程奔波。1988年夏天,病逝于北京,享年八十六岁。遗体告别那天,同乡老兵悄声说:“要不是当年那封信,哪还有他的晚年哟。”
值得一提的是,毛主席的那封信,后来被福建省档案馆永久收藏。淡墨里记载的,是领袖对老战友的信赖,也是特殊年代里一纸千钧的见证。历史从不平坦,个人命运被大潮推搡,却总有人以担当赢得转机。贺敏学的起落,正是如此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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