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初秋，大连码头晨雾未散，灰白的浪花不紧不慢地推撞着护岸。洪学智刚从军委机关赶来，衣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一辆越野车稳稳停在路边，年过半百的老驾驶员举手行礼，接过公文包后把车门拉开，显得格外利落。
这一年，他距离“二次归队”不到十八个月。前年三月，中央命他重掌总后勤部，彼时他六十八岁，自嘲“黄土过肩”，却喊着要把被耽误的二十年补回来。没有寒暄，没有摆拍，他把绝大部分时间砸进边海防、仓库、医院，马不停蹄。
旅程不长，马路却坑洼。越野车颠簸间，驾驶员突然压低嗓门：“洪部长，我一个月才七十多块。”洪学智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吊装臂。短短一句抱怨，没有埋怨语气，却带着老兵的无奈。车厢里沉默了几分钟，车轮声像雨点敲击铁皮。
有意思的是，此前的几周，他刚要求机关干部必须深入一线，带录像机、背野营包，三分之二下基层，自己也连夜赶赴西北。一路所见：仓库屋顶渗水、边防哨所断电、卫生所药柜空空。种种场景与司机的“七十多块”在他脑海合二为一，像针扎一样扎心。
回到北京第三天，一份短短七页的“部队职工收入调研要点”摆上办公室。洪学智在末尾写了一行批注：“机关定价、部队吃亏，必须扭转。”文件很快从总后送到军委办公厅，杨尚昆副主席看后批示：“可行，抓紧。”八月初，邓小平批同意，明确“部队职工基本工资高于地方平均三成”，并留下一句“关心后院同样是备战”。指令一出，财务、干部、政治、卫生数个部门迅速联动，核算、对比、下发标准，一连串动作像翻书页那样快。
不久，大连部队召开职工大会，通知贴上墙的那天，许多老职工偷偷算账——基本工资直接增加，补贴同步提高。那位老司机站在走廊，掏出手绢遮住眼睛，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车库。数字不大，却解了一群人多年的疙瘩。洪学智后来笑称：“后勤就是柴米油盐，柴火得旺，战斗力才不虚。”
值得一提的是，这并非孤立动作。同年春节后，总后组织二百二十五名干部沿四万里边海防线蹲点。录像带一卷卷寄回北京，聂荣臻看后红了眼。“这些娃子在冰沟里睡觉，我坐不住。”老元帅在信中拧出了这句话。军委随即追加四亿五千万建设经费，之后又根据现场核算增至六亿五千万。洪学智在会上拍桌子：“数字再变，目标不变，报告归我写，板子我挨。”那年，他七十岁。
忙碌之余，他常被记者追问——抗美援朝时，如何破解李奇微“周末攻势”。回答不多，只一句“分片包干，物资跟着意图走”。事实上，正是这套战役后勤模式让前线弹药和食品连续供应，顶住了对手的机动反扑。彭德怀直夸“洪大个子有招”。如今，他把同样的思路搬到和平年代：哪怕是看似细碎的工资，也要对应到每一名具体职工。逻辑一样，手段升级——当年是骡马加运输连，现在是录像机加数据表。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对基层状况的精准掌握，那位司机的抱怨或许会被当成闲谈；恰恰因为洪学智习惯“进坑道、上哨所、坐驾驶室”，声音才被听见，被落实。硬朗的脾气、老兵的务实，让后勤体系在短短几年大变样。八五年夏，辽东、胶东各海岛迎来双台风，新增营舍顶住风口，没有一处倒塌；边防仓库的柴火、食盐、急救药足额储备，战士们顶着风浪抢修雷达，通讯没有中断。检验标准就摆在那里，纸面工程根本站不住脚。
遗憾的是，次年他因年龄原因离开部长岗位，传闻盛赞不断。他却摆手：“上台就得想着下台。”不爱听吹捧，也不接受神化——这是洪学智一贯的作风。对他来说，解决司机的工资与修海岛营舍同属一件事：让兵心稳，保障硬，这才是后勤的底色。
回到大连那天，海风依旧，浪花依旧。司机把车停好，冲远处敬了个军礼。洪学智点点头，转身进了海军码头联络站，脚步干脆，没有一丝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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