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围观者议论纷纷。有人低声嘀咕:“真的是黄金荣?”也有人悄悄咂舌,回忆起这位传奇枭雄当年的锋芒——他与杜月笙、张啸林并称“上海三大亨”,从租界巡捕到青帮盟主,权贵名流敬而远之。可现在,他只是黄葛树叶堆里的一抹灰色身影。
要弄懂这幕落差,得把时间拨回四十年前。1910年,刚从日本军校回申城的蒋介石栽了大跟头——一夜之间把全部本钱输在股票里,债主敲门如闹钟。朋友躲得飞快,无奈之下,他求到青帮门口。“拜师,或跑路,两条路,你自己挑。”一位老前辈劝他。蒋介石咬牙,凑了借来的盘费,给虹口江西路的黄金荣送上拜帖。
那时的黄金荣已坐拥舞厅、赌场、鸦片窟,和公共租界工部局警探总探长的身份更令他有如黑白通吃的活路神。门徒遍布警界、商界,拜帖如雪片飞来。蒋介石只是芸芸求庇者之一,但因为牵线人叫虞洽卿,这位大佬还是点头收下,并贴补了他一笔“周转费”。这笔钱让蒋度过难关,还成了他后来北伐筹饷、联络情报的早期资本。
1926年,蒋介石坐上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宝座。坊间盛传,老蒋每每提到上海陈年往事,语气里总有三分尴尬。黄金荣却借机把“天下第一大徒弟”的名头贴在自己门口,门生故旧慕名而来,千金送礼,只求沾光。
可江湖情义抵不过权力天平的倾斜。抗战结束后,国共矛盾尖锐,黄金荣无条件跟随蒋介石站队,他调动旧部,搜罗资金、暗捕进步人士,掩护国民党特务在沪潜伏。血债一条条记在账本。
1949年春,解放军大军南下。杜月笙早早赴港,张啸林已死,坐在法租界公馆里的黄金荣却犹豫了。蒋介石来电催促:“老弟随我去台,仍有用武之地。”黄金荣捋着花白胡须,只回一句:“人老了,颠簸不起。”这句话既是推诿,也是自知天命。
5月27日,上海解放。陈毅率部队入城的第一夜,下令严禁扰民,军纪如山。市民透过门缝打量,只见士兵席地而睡,把枪垫在枕边;米店照卖米,茶馆照开门。那种久违的安全感让满城灯火第一次亮到深夜。
新政权随即着手清理旧上海的黑暗角落。对于黄金荣,意见分歧激烈:有人主张逮捕惩办,有人提议利用他的影响力稳定地面。陈毅听完,却只说了一句话:“他欠上海一笔账,让他自己来还。”
判决很快下达:监督劳动,两年期,地点选在他混迹一生的南京路口。工作内容只有一项——清扫、捡拾、疏导。政府发给他一件灰色夹克、一顶草帽、一把扫帚。没有审判台,也没有脚镣,但每天黎明四点,警卫准时敲门,领他去路口。
最初几日,路人围观成墙。有人嘲笑,有人愤怒,还有老茶客指指点点,细数他当年的“规矩”和“黑账”。黄金荣低着头,不敢吭声。年岁大了,手臂抖,扫帚来回不过几步尘土就扬起。即便如此,他从未缺岗迟到。“都怪我往日恶业,今儿做点好事,也算补偿。”这是街坊大婶张妈亲耳听见的独白。
消息传到台北。蒋介石正与幕僚商议“反攻”计划,一名参谋低声汇报了这件事。沉默数秒,蒋介石放下茶杯,苦笑着说:“陈毅真厉害。”此话倒非简单叹服,更像是对旧日因果的忽然醒悟。
以扫帚代替枪口,上海治安三个月内大为改观。黄金荣的余部见老头子低眉顺眼,不再抱幻想,主动上交枪支者日益增多。警方档案显示,一九五一年一月至四月,共缴获各类枪械两千余支,匕首三千余把,无形中为城市安定省下了大笔兵费。
当然,这并非美化黄金荣。老人终究带着生前是非,于一九五三年客死沪上,终年八十五岁。葬礼冷清,没有人再称他“老大”。而那把用到毛尽簇散的竹扫帚,被交给市政部当作普通废弃物处理,未进任何展馆。
陈毅在同期给中央的工作电报里只提了十六个字:“社会安定,民心振作,生产恢复,有苦亦乐。”没褒贬,也没自夸,反倒是这些朴素字句,让许多档案研究者后来重新发现了这段插曲的价值。
从青帮首脑到街头清洁工,黄金荣的命运转折折射的是一个城市权力结构的彻底更迭。不用刑,不必枪,只需一把扫帚,便让旧势力自行瓦解。这一笔政治手腕,比任何轰烈的审判都来得含蓄,却也更见功力与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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