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的夏天,南京军事学院的教室里。
一份来自总干部部的加急电报,像块石头一样压在了学员李水清的书桌上。
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里发颤:朝鲜前线传来噩耗,67军军长李湘不幸牺牲。
上面发来征求函,问李水清能不能立刻扔下课本,杀回朝鲜,去坐那个空出来的军长位子。
这对任何一个穿军装的人来说,都是个让人热血上涌,却又极其纠结的时刻。
要知道,李水清之前的身份是67军副军长。
在那个看重战功和资历的年代,想从“副手”跨到“一把手”,那个坎儿简直像登天一样难。
不知道多少老行伍,拼了半辈子命,最后就卡在这个半级台阶上,死活迈不上去。
可现在,机会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砸下来了。
一把手走了,位置空着,上级还点名要你。
按照通常的剧本,这压根就不叫个选择题。
前线打得正凶,老首长尸骨未寒,组织上又这么看得起你,不管从人情世故、工作道理还是个人前程来看,似乎只有一条道走到黑:马上打起背包,回老部队去。
可偏偏,李水清干了一件让大伙儿都跌破眼镜的事。
他把这事儿给推了。
咋回事?
是怕死?
还是觉得南京的日子太舒服不想动窝?
你要是翻翻李水清的过往,就会发现“怕死”这俩字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可如果你看懂了1952年那个特定关口军队转型的逻辑,你就会明白,他当时脑子里算的,是一笔关于“以后”的大账。
这笔账,得把日历往前翻一年。
不少人对67军在朝鲜战场上的表现,其实印象有点模糊。
一提起抗美援朝,大伙儿嘴边挂着的要么是38军那个响当当的“万岁军”,要么是15军在上甘岭打出来的铁血威风,或者是63军在铁原那一仗。
跟这些比起来,67军好像有点“闷声发大财”的意思。
但这绝对是个错觉。
67军啃的是硬骨头——秋季防御战。
在行家的眼里,防御战比进攻战更磨人的性子。
你得像钉子一样钉在阵地上,硬扛着对面海陆空三维立体的狂轰滥炸,还得把像潮水一样扑上来的敌人给顶回去。
那会儿的数据摆出来能吓人一跳。
李水清以副军长兼师长的身份跨过鸭绿江时,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联合国军”。
开打头三天,67军就报销了一万多个敌人。
紧接着,就是长达70多天的拉锯战,天天都在死磕。
等到仗打完了撤下来喘口气的时候,67军交出的答卷是:总共歼敌三万七千人。
这成绩是拿命换回来的。
67军自己也被崩掉好几颗牙,伤亡不小,不得不撤到后方去休养生息,补补元气。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1952年开春,20兵团的司令员找上了李水清。
司令员带来个信儿:上面给了兵团一个去南京军事学院“深造”的指标,属于高级速成系。
这儿得插一句背景。
那会儿20兵团底下管着两个军,再加上兵团机关的一大帮干部,够格去的人一抓一大把。
可名额呢,就这一根独苗。
这可不是简单的“读书”,这是去“镀金”,是去那个刚挂牌不久、由刘伯承元帅亲自坐镇的最高军事学府,去学学怎么玩转现代化战争。
司令员问他:想去不?
李水清连个磕巴都没打: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缺啥。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猛将,打仗的经验那是没得说,但在朝鲜战场上,碰上那帮全是高科技装备的对手,他真切地感觉到了“老经验”不够用了。
以前在抗大,好几次想去学点东西,都因为仗打得太急给耽误了。
眼下他35岁,正是脑子最灵光、干劲最足的时候,要是再不把“军事理论”这块短板补齐了,往后的路只能是越走越窄。
于是,他把工作一交接,跑到南京当学生去了。
谁知道,他前脚刚迈进校门,后脚坏消息就追来了。
军长李湘,在阵地上沾染了美军投下来的细菌武器,病情恶化得特别快,人突然就没了。
这是我们在朝鲜战场上折损的级别最高的将领。
要没这场意外,凭李湘那份资历和战功,将来授衔的时候,将军名单里肯定有他一号。
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也不能一日无帅。
上面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李水清。
理由那是相当硬气:他是67军土生土长的干部,旅政委、师长兼政委都干过,入朝那会儿就是副手,对这支队伍的脾气秉性、打法套路熟得不能再熟。
让他回去接手,队伍连磨合期都省了。
这时候,摆在李水清面前的这道题,说白了是在权衡三种“担子”。
头一个,是对老领导和老部队的感情债。
再一个,是个人升官发财的巨大诱惑。
最后一个,是对军队将来要搞现代化转型的长远眼光。
换个普通人,估计脑子一热,卷起铺盖卷就回去了。
但李水清把心沉下来,开始把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分析。
他先琢磨的是67军现在的处境。
这会儿的67军,并不在火烧眉毛的最前线。
经过那场惨烈的防御战之后,部队主要的活儿是休整、补充新兵、总结教训,再搞搞日常训练。
换句话说,现在回去,并不需要他立马指挥千军万马去堵枪眼。
再看看家里的底子。
一把手虽然没了,但架子没散。
参谋长在那儿顶着,各个师的师长、政委都在位,更关键的是,军政委还稳稳当当地守在那儿。
这就好比一台成熟的机器,就算缺了个领头的,靠着现有的这套班子,维持休整期的运转一点毛病没有。
接着,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上面找他,是因为他“熟”。
但“熟”不代表“非你不可”。
如果不回去,有没有别人能顶上?
有。
兵团那个圈子里,能指挥一个军打仗的能人并不是没有。
最后,也是最要命的一点,他算了一笔关于“时间”的账。
自己今年三十五。
要是现在扔下书本回去当军长,官是升了,但这辈子的军事理论水平估计也就定格在这儿了。
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南京?
天知道。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甚至可能这辈子都没戏了。
等到那时候,岁数大了,脑子慢了,还学得进去吗?
更何况,眼瞅着国际局势越来越乱,军事技术那是日新月异,一个只会带头冲锋的军长,和一个懂战役法、懂合成指挥的军长,对部队的价值那是天差地别。
他琢磨着,既然上级这次找他谈话用的是“希望”和“征求意见”,那就说明这不是一道板上钉钉的死命令。
要是军令如山,那没二话,必须服从;既然是商量,就说明组织上也在权衡,也给他留了个说话的口子。
想通了这些关节,李水清拿定了主意:留下,把书念完。
他跟组织上交了实底:67军现在是在休整,并不急着要他这个“救火队员”去救场;可对自己来说,这次深造的机会要是错过了,那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遗憾,也是对未来任职能力的一种损失。
上级听了他的大实话,最后也没强求。
部队的指挥链条很快就补齐了,既没耽误备战,也没耽误李水清的学业。
这看起来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这事儿还没完。
时间证明了李水清这次“拒绝”到底有多值钱。
等到67军结束在朝鲜的任务撤回国内的时候,李水清正好从南京军事学院拿到毕业证。
就在那一刻,理论和经验算是彻底合上了拍。
上面的一纸任命状下来了:李水清出任67军军长。
当年他推掉的那个位子,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他手里。
而且这一回,他是带着成体系的军事理论知识回来的,腰杆更硬,眼界更宽。
表面上看,他错过了几次在朝鲜前线露脸的机会,错过了早一点“转正”的时间。
但实际上,他在南京蹲的这几年,完成了一次职业生涯最关键的“系统升级”。
这给他后来的路铺平了基石。
这位当年敢对着“军长”头衔喊“暂停”的将领,后来的路是越走越宽敞。
大军区副司令员、兵种司令员这些要职,他都干过。
回过头再去瞅1952年的那个路口。
好多人觉得,机会来了就得抓,位子空了就得抢。
但李水清用他的亲身经历给了大伙儿另一个答案:有的时候,敢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踩一脚刹车,敢为了长远的增值去牺牲眼前的这点甜头,才是一个做决策的人最高级的清醒。
因为他心里清楚,职务这东西可以等,但能力的升级,那是真的一刻都耽误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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