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8月，陇东高原的风里卷着燥热。
在汭河边上，一声枪响划破了空气。
子弹钻进了红25军政委吴焕先的胸膛。
他倒下去的这一年，才28岁。
这种事在长征路上见得多了，好像也不算什么稀奇的新闻。
可要是把时间轴拉长，把镜头对准这天发生的具体细节，再看看这个年轻人肩上扛着的东西，你会明白，那一瞬间的份量，根本不是一颗弹头的物理重量能衡量的。
这天，绝对是红25军长征路上最要命的关头。
场面是这样的：四千多号人马走到泾川县四坡村，眼看就要过河。
吴焕先亲自下水探了探深浅，觉得能行，大手一挥让队伍蹚水过去。
这哪是简单的过河啊，简直是一道要命的算术题。
队伍刚过去一半，老天爷突然翻脸，上游河水像发了疯一样猛涨。
军部机关直属队和负责断后的第223团，硬生生被截在了河北岸。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节骨眼上，敌人的第35师正好从屁股后面摸了上来。
这时候，摆在吴焕先面前的路就两条：
第一，大部队接着跑，保住主力。
但代价是，被卡在对岸的后卫团和机关直属队，肯定会被敌人一口吞掉，连骨头渣都不剩。
第二，回头打。
可先头部队都在河对岸，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说手里这点兵力和武器，跟人家硬碰硬简直是找死。
换个一般的指挥官，恐怕早就犹豫了，甚至可能为了保大局来个“丢卒保车”。
吴焕先没这么干。
他心里的账本不一样。
盯着正在逼近河边的敌人，他脑子里蹦出一个疯狂的念头：不跑了，干他一家伙。
他带着军部交通队和学兵连，满打满算也就百十来号人，愣是向敌人的一个整编师发起了冲锋。
这操作看着像自杀。
其实吴焕先心里有数——只要抢下制高点，切断敌人的腰眼，这锅夹生饭就能给它煮熟。
他一边扣扳机一边吼：“死也不能让敌人靠近日边，压住他们就算赢！”
这话糙理不糙：只要把敌人按住，给后卫部队争取哪怕半小时，这盘棋就活了。
这把牌，他赌对了。
恶战了四五个钟头，敌人被打跑了，红25军的根基保住了。
代价就是，他把自己的命填了进去。
硝烟散去，军长程子华和副军长徐海东端来清水，亲自给他擦洗身子。
看着老战友的尸体，这两个铁打的汉子，心里像是塞了块铅，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们明白，吴焕先这一走，不仅是红25军丢了魂，更是老吴家这一门忠烈，画上了最后一个惨烈的句号。
说起来让人心里发堵，吴焕先并不是家里第一个倒下的。
在他之前，爹、大哥、嫂子、二弟，一家五口，全都死在了国民党的刀枪下。
就连老娘和媳妇，也没躲过这一劫。
特别是他的媳妇曹干先。
如果说吴焕先是在阵地上拼刺刀的好汉，那曹干先就是在看不见的战场上，把“牺牲”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的女人。
曹干先比吴焕先小两岁，也是穷苦人家出来的。
她哥曹学楷是黄麻起义的带头人，跟吴焕先是老铁。
两人的缘分，还得从一碗茶说起。
1926年那会儿，曹学楷办贫民夜校，吴焕先常去听课。
家里人多，曹干先负责倒茶。
大伙很快看出了门道：这曹家六姑倒茶，怎么回回都先给吴焕先满上？
有人打趣：“六姑，咋不先给我们倒？”
曹干先是个爽利人，张口就来：“人家路远，倒茶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嘛！”
大伙乐了：“啥先后啊，我看是因为你俩名字里都有个‘先’字吧！”
窗户纸一捅破，剩下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三年后，曹学楷听说吴焕先为了反抗包办婚姻退了亲，一拍大腿：这不正好凑一对嘛？
婚事就这么成了。
这场婚礼办得挺“出格”。
在那个年代的山沟沟里，结婚得拜天地、拜高堂。
但吴焕先这婚结得不一样。
吴焕先的老娘从墙缝里抠出一张藏得严严实实的马克思像，往墙上一贴。
不磕头，不说吉祥话。
两个新人，对着画像鞠了一躬，又对着老娘鞠了一躬。
这就完事了。
这细节说明啥？
说明这两口子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凑一块不是为了过安稳日子，是为了同一个奔头。
这种默契，婚后第五天就遭到了考验。
第五天，吴焕先归队，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啊，对新婚夫妻来说，简直是煎熬。
等吴焕先带着重建后的红25军杀回家乡时，情况已经糟透了。
到处是封锁线，红军连饭都吃不上，吴焕先这个政委忙得脚打后脑勺。
就在这节骨眼上，警卫员跑来：“政委，你媳妇上山来了。”
按说该高兴，可吴焕先第一反应是发火：“都啥时候了，哪有空见她！”
这话听着狠心。
其实他心里急啊：几千张嘴等着吃饭，几十万敌人在边上盯着，这时候谈情说爱，那是对兄弟们不负责。
可这回，他想岔了。
曹干先上山，根本不是来叙旧的。
警卫员看到曹干先时，吓了一跳：这女人瘦得像把柴火，背上却背着个死沉的大竹筐。
筐里装的，全是她和婆婆挨家挨户讨来的粮食。
她知道部队断顿了。
这是她支援丈夫的方式。
听说丈夫忙，没空见她，曹干先一点没恼。
她笑着把竹筐递给警卫员，留下一句让人心碎的话：
“大兄弟，麻烦告诉他，我有喜了，他要当爹了。”
警卫员跑回去报喜，吴焕先看着那筐粮食，听着警卫员带回的话，这个铁汉子愧疚得直掉泪。
那时候他可能想，只要熬过这段苦日子，娃生下来，革命胜利了，以后好好补偿娘俩。
但他低估了战争有多狠，也低估了饥饿有多可怕。
没过几天，红25军再次路过家乡。
吴焕先在路边看到了一具尸体。
是曹干先。
那个背着粮食上山、笑着说“我有喜了”的女人，饿死在了路边。
尸检结果出来，能让人哭瞎眼：她肚子里怀着娃，却把讨来的粮全送给了部队，自己一粒米都没留。
这是啥逻辑？
在曹干先看来：粮食给部队，队伍就能活；丈夫是头儿，队伍活了，丈夫就能活，革命就能成。
至于她自己，甚至肚子里的娃，那是可以舍弃的代价。
更让吴焕先崩溃的是，后来才知道，老娘为了躲敌人搜捕，藏在夹墙里整整一个冬天，最后活活困死、饿死在里面。
看着媳妇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那具皮包骨头的尸体，吴焕先心如刀绞。
两年后，1935年的那个8月，面对敌人的第35师，面对身后被困的战友，吴焕先二话没说就冲了上去。
都说是为了救战友。
没错。
但也许在他冲锋那一刻，心里明镜似的：他的命，是老娘、媳妇、全家人拿命换来的。
既然家里人为这事流干了血，那他这条命，如果不砸在最要劲的地方，不换个响当当的胜利，那才叫真的亏大了。
所以，他吼出了那句：“压住敌人就是胜利！”
然后，把自己当筹码压了上去。
这就是那个年代革命者的算法。
搁现在看，这种算法狠得不近人情，甚至让人想不通。
可正因为有成千上万个像吴焕先、曹干先这样的人，不计成本地往里填命，那个旧社会才会被彻底砸个稀碎。
这笔账，他们算得比谁都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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