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一个阴冷的夜晚,京西某招待所的走廊灯光昏暗。张爱萍靠在窗边,手里攥着刚收到的内部通报,神情凝重。这封通报提醒他:自己在国防科委的处境,远未摆脱风浪。不到一年,他将不得不面对一次关键的人事抉择。
早些年,他就尝过“外行管内行”的苦涩。1954年升任总参副总长后,张爱萍第一次接触武器科研,当时他自嘲“连原子弹是哪门子东西都说不清”。可他硬是泡在实验室、盯在靶场,三年下来能与核物理专家对答如流。1964年10月16日,新疆罗布泊上空那朵蘑菇云升起时,他只在观测站里轻声说了一句:“算是没白熬夜。”
1967年3月,他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代理人”等三顶帽子,软禁五年。皮肉之苦事小,科研断线才最让他煎熬。1973年解禁之初,他并没立即回到核心岗位,国防科委则由陶鲁笳负责。陶出身地方党政系统,山西第一书记干了十几年,对枪舰炮弹却是生手。
1975年春节前夕,叶剑英请张爱萍喝茶。老人家一句“国防科研不能再拖”成了强心剂;几天后,任命电报下达:张爱萍回任主任,陶鲁笳改任政委。搭档关系就此确立,可惜好景并不长。
洲际导弹项目摆在案头,进度落后一年半。张爱萍把办公桌搬进七机部230厂,连睡觉都在车间角落的小铁床。造反派不服,会议室一度闹得桌椅乱飞。更棘手的,是政委陶鲁笳没有站在他这一边。有人当面问陶:“到底支持谁?”陶只是含糊地笑笑,说:“以党委决定为准。”一句推手,冷了许多科研人员的心。
1976年1月中旬,张爱萍因过度劳累高烧住进301医院。正值他卧病,国防科委、七机部却联手召开八千人大会,给他扣上“走资派”帽子,准备报军委撤职。消息传进病房,护士听见他低声嘀咕:“真想让我再挨一次么?”他立刻给陶鲁笳写信:“未经我主持的决定一律无效。”信送达,但大会照开,批判持续十余天。
形势急转是在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之后。风向一变,造反派偃旗息鼓。叶剑英考虑重整国防科委,再次找到张爱萍。他犹豫不决:“同一张牌桌,难保不会再被翻。”叶帅语气罕见坚决:“人事你来定,陶要不要留下,由你一句话。”一句话打消疑虑,张爱萍答应归队,却提出首要条件——换搭档。
1977年春节前,组织部文件下发:陶鲁笳调离国防科委,暂不安排职务,待商妥后另行分配。同年夏季,陶被安置到国家体委任副主任,远离尖端科研。这一纸调令,算是为两年多的龃龉画上句号。
与陶分别时,张爱萍没有公开评价,只在送行茶会上轻声说了一句:“各走各路,也好。”厅里一片静默。几位青年科技干部后来回忆,那一刻才真正感到压在实验室门口的大石头被搬走了。
搭档更换后,国防科委按优先级重新排队项目:潜射导弹、远程预警卫星、高空侦察机相继上马;230厂的试车台日夜轰鸣,科研序列重回正轨。1979年初,第二代固体燃料导弹完成首次冷发射,试验圆满成功,此前推迟的进度追了回来。内部总结会上,张爱萍只强调一句:“技术本无情面,耽搁不起。”
需要说明的是,陶鲁笳并非无能。他在山西主政时期,大办煤铁、兴修水利,政绩不低。然而,国防科研讲究严谨、快速、保密,同伴间必须高度信任。陶的行政手腕在地方有效,却与科研单位强调的专家主导并不兼容。这种“路数对不上”才是合作失败的根源。
有意思的是,多年后军队内部谈及这段往事,常把它作为“选配干部”的反面教材:越是高精尖岗位,越要让懂行的人握方向盘;非战斗性矛盾一旦升级,拖慢的不止是一项工程,而是整个战略进度。张爱萍换搭档,外界只看见人事调动,背后真正焦虑的,是中国战略武器链条再度被延误的可能。
说到底,1977年的那场人事调整,没有轰轰烈烈的口号,却在悄无声息中影响了共和国后续近十年的国防科研节奏。张爱萍的专业主义与强硬作风,让一大批深陷争论的项目重新起跑;而陶鲁笳“下地方”也并非贬谪,而是让行政型干部回到最擅长的赛道。历史偶然与必然交叠,才让洲际导弹、卫星探测、反导实验在80年代先后告捷。
倘若把这段插曲拆开来看,不过是一纸调令、一场搬迁,但放在当时的节点,就像在堵塞的水闸上凿开了缺口。张爱萍后来回忆说:“能看着工程继续往前走,比什么荣誉都踏实。”短短一句话,道尽了科研战线何以必须摒弃内耗、尊重专业的深层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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