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我正在给那盆新买的君子兰浇水。儿媳苏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茶杯,眼睛盯着茶水里打转的茶叶,像是在数有多少片。
“妈,有件事我想跟您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我放下水壶,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其实从她进门时严肃的表情,我已经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
“我和陈磊...我们决定离婚了。”
水壶在我手里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到茶几上,在深色木纹上晕开几个深色的圆点。我抬起头,看着苏晴。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结婚才一年,这个曾经在婚礼上笑得那么灿烂的女孩,现在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离婚?”我的声音有点发紧,“为什么?你们才结婚一年...”
“就是一年,足够了。”苏晴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妈,我来是想亲自告诉您,也谢谢您这一年来对我的照顾。”
“照顾?”我苦笑,“苏晴,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磊欺负你了?还是...”
“都不是。”她打断我,“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或者说,是我和陈磊,还有这个家的问题。”
我愣住了。这个家的问题?
“妈,我知道您一直把我当女儿看。”苏晴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结婚时您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分彼此。您确实是这么做的,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但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是有些事,可能正是因为您把我当女儿,反而让我们走不下去了。”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婆婆把儿媳当女儿疼,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多少婆媳矛盾不都是因为婆婆把儿媳当外人?
“苏晴,你说清楚。”我坐直了身体,“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我改。”
她摇摇头:“不是您做得不好,是太好了。好到...让我喘不过气。”
我正要追问,门开了,儿子陈磊走进来,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妈,苏晴,我买了菜,晚上做你们爱吃的。”
“陈磊,你来得正好。”我站起来,“苏晴说要离婚,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陈磊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他看看我,又看看苏晴,脸色变得苍白:“苏晴,你...你跟妈说了?”
“嗯。”苏晴点头,“我觉得应该告诉妈。”
“为什么非要现在说?”陈磊的声音有点急,“我们可以再谈谈...”
“谈了一年,还不够吗?”苏晴站起来,面对着他,“陈磊,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谈就能解决的。它已经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成了这个家运转的方式。而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我看着他们俩,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结婚一年来,他们在我面前一直表现得很恩爱,周末一起回来看我,节假日一起出去旅游,朋友圈里都是甜蜜的合照。怎么突然就要离婚了?而且看陈磊的反应,他似乎早就知道。
“你们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是陈磊的妈妈,也是苏晴的婆婆,我有权利知道。”
苏晴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妈,既然您想知道,我就直说了。”她说,“三句话,说完我就走。”
我点点头,手心开始冒汗。
“第一句,”苏晴开口,一字一顿,“在这个家里,我没有自己的空间。”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们住的房子是三室一厅,你们有自己的卧室、书房,怎么会没空间?”
“不是物理空间,是心理空间。”苏晴说,“妈,您还记得上个月,我想把主卧的窗帘换成灰色的,您说灰色不吉利,非要换成您选的红色吗?”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红色多好啊,喜庆,看着就暖和。灰色冷冰冰的,像什么样子?
“那是为了你们好...”
“第二句,”苏晴打断我,声音依然平静,“在这个家里,我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
我的心沉了一下。
“装修房子时,我喜欢现代简约风格,您说那种风格冷清,不像个家。最后装成了中式风格,因为您喜欢。买沙发时,我想要布艺的,舒服,您说布艺的不耐脏,非要买皮质的。甚至我们蜜月旅行去哪,都是您定的,说您朋友的儿子去过那个地方,很好。”
“我那是提建议...”我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小。
“建议?”苏晴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妈,您知道我和陈磊结婚一年,做了多少个完全由我们自己决定的决定吗?一个都没有。小到晚餐吃什么,大到要不要换工作,您都会给我们‘建议’。而这些‘建议’,最后都成了决定。”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客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磊蹲在地上捡西红柿,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第三句,”苏晴深吸一口气,“也是最重要的一句——在这个家里,陈磊首先是您的儿子,然后才是我的丈夫。”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我的心上。
“妈,您知道吗?”苏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每次我和陈磊有分歧,不管谁对谁错,您永远站在他那边。您总是说‘他是男人,你要让着他’‘他工作辛苦,你要体谅他’。可我也是人,我也有工作,我也会累。”
“我不是...”我想解释,但苏晴不给我机会。
“上个月我发烧三十九度,打电话让陈磊早点回来。您接了电话,说陈磊在陪重要客户,让我自己吃点药睡一觉。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发冷,连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而陈磊,直到凌晨一点才回来,满身酒气。”
我的脸色变了。这件事我知道,但我当时觉得,工作应酬是正事,生病嘛,吃个药就好了。苏晴还年轻,抵抗力强。
“还有,”苏晴继续说,“每次我们吵架,不管因为什么,最后都是我去道歉。因为您说,家和万事兴,女人要温柔,不能太强势。可妈,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永远是我在退让?”
“那是因为...”我试图找个理由,却发现找不到。
“因为在这个家里,陈磊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错的。因为您永远把他当孩子宠,把我当需要调教的媳妇。”苏晴的声音哽咽了,“妈,我嫁的是陈磊,不是您。我要的是一个丈夫,不是一个需要我照顾的、永远长不大的儿子。”
陈磊猛地站起来:“苏晴,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苏晴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陈磊,这一年来,你有为我跟你妈争取过一次吗?有一次吗?”
陈磊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看着儿子,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我从小宠到大的儿子,这个我认为懂事、孝顺、有出息的儿子,在妻子面前,竟然连为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妈,您一直说把我当女儿。”苏晴擦掉眼泪,“可是您对女儿,会这样吗?会不尊重她的选择吗?会不重视她的感受吗?会永远让她退让吗?”
我哑口无言。
“我不是您的女儿,我永远不可能是。”苏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是苏晴,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是陈磊的妻子。但在您眼里,我首先是‘陈磊的媳妇’,然后才是苏晴。而这个‘媳妇’的角色里,有太多您设定的条条框框——要贤惠,要温柔,要顾家,要以丈夫为中心。”
她走到门口,拿起放在鞋柜上的包:“妈,谢谢您这一年的照顾。但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活成您期待的样子,不想再在一个没有话语权的家里当个摆设。”
“苏晴...”我叫住她,“如果...如果我改呢?如果我以后不管你们的事了,如果...”
“太晚了,妈。”她摇摇头,“有些习惯已经养成了,有些模式已经固定了。即使您改了,陈磊也改不了。他已经习惯了您的庇护,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当永远正确的孩子。”
她打开门,又回过头:“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说——您知道为什么我结婚一年都没怀孕吗?”
我愣住了。
“因为我不敢。”苏晴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我不敢让我的孩子,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不敢让我的孩子,看到他的父亲永远是个孩子,看到他的母亲永远在妥协。”
门关上了。轻轻的“咔嗒”声,在我听来却像惊雷。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还是一样的暖,君子兰还是一样的绿,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陈磊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在颤抖。
我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苏晴说得对,我太宠他了,宠到他没有担当,没有主见,没有为妻子挺身而出的勇气。
“妈,”陈磊抬起头,眼睛通红,“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坐在他身边,第一次觉得这个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竟然如此陌生,“儿子,妈妈错了。”
“不是您的错,是我...是我太懦弱了。”陈磊捂住脸,“苏晴说得对,我习惯了什么事都听您的,习惯了您帮我做决定。结婚后,我以为她应该像您一样,包容我,照顾我,什么都听我的。可我忘了,她不是我妈妈,她是我要共度一生的妻子。”
我看着儿子,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每次摔倒了,我都会冲过去把他扶起来;每次被欺负了,我都会去找对方家长;每次做选择,我都会告诉他“听妈妈的没错”。我以为那是爱,是保护。现在才明白,那是剥夺,是控制。
“儿子,”我轻声说,“去追她吧。如果你还爱她,就去告诉她,你会改,你会成长,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丈夫。”
陈磊摇摇头:“来不及了。她已经给过我很多次机会了,是我一次都没抓住。”
“那你就这样放弃?”
“不是我放弃,是她已经放弃了。”陈磊站起来,走到窗边,“妈,您知道吗?结婚这一年,苏晴提过三次离婚。前两次我都求她,说我会改。她心软,留下了。但这一次,她不是提离婚,是已经决定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三次。那个女孩,曾经那么爱笑的女孩,在这一年里,竟然提了三次离婚。而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因为她不想让您为难,不想破坏您和我的关系。”陈磊苦笑,“她说,您是好人,只是方式不对。她不想伤害您。”
好人。方式不对。
这两个词在我脑海里盘旋,像两只鸟,撞来撞去,最后撞得头破血流。
那天晚上,陈磊没有留下来吃饭。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苏晴刚嫁过来时,兴冲冲地跟我分享她的装修想法,我说“那个风格太冷清了”,她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暗淡了。
我想起她第一次下厨做我喜欢吃的菜,我说“盐放多了”,她整晚都没怎么说话。
我想起她换了新工作,每天加班到很晚,我说“女人还是该以家庭为重”,她笑了笑,没反驳。
我以为我在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好媳妇,如何经营一个家。我以为我的经验对她有帮助,我的建议是为她好。
可我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在乎什么。
我把她当成了一张白纸,想在上面画我心目中的完美家庭。却忘了,她早就是一个完整的作品,有自己的色彩,有自己的构图。
我拿起手机,找到苏晴的微信,打了一段很长的话,然后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没有回。
三天后,陈磊告诉我,他和苏晴去办了离婚手续。很平静,没有争吵,财产分割也很顺利。苏晴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书,其他的什么都没要。
“她说,那些都不是她选的,她不想要。”陈磊说。
又过了一个月,陈磊搬回来和我一起住。他说想冷静一段时间,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我们很少说话。有时候我做好饭叫他,他会说“谢谢妈”,然后默默地吃。吃完会主动洗碗,会打扫卫生,会做所有他以前从来不做的事。
他在改变,但改变得太晚了。
春天来了,君子兰开了花,橙红色的花朵很鲜艳。我看着那盆花,想起苏晴说过她也喜欢君子兰,说君子兰坚韧,能在不那么好的环境里开花。
可她没能在我们这个家里开花。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菜,远远看到苏晴和一个女孩在咖啡厅里。她笑得很好看,像婚礼那天一样。对面的女孩在说什么,她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我没有过去打招呼。只是远远看着,看着那个曾经是我儿媳的女孩,重新找回了她的笑容。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明白了苏晴说的那三句话。
第一句: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自己的空间。——因为我总是用我的方式填满她的生活。
第二句:在这个家里,她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因为我总是用“为你好”来掩盖我的控制欲。
第三句:在这个家里,陈磊首先是您的儿子,然后才是我的丈夫。——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放手让儿子长大,让他成为一个能承担家庭责任的丈夫。
走到楼下时,我看到陈磊的车停在车位里。他今天应该在家。
我掏出手机,给房产中介打了个电话:“您好,我想把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挂出去卖。对,三室一厅,精装修。”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是该放手了。不是放手让儿子离开,而是放手让他自己飞。而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上楼,开门。陈磊正在客厅看书,看到我,站起来:“妈,您回来了。”
“儿子,”我说,“妈妈想跟你商量件事。”
“您说。”
“妈妈想把房子卖了,买套小点的公寓自己住。你也该有自己的空间了。”
陈磊愣住了:“妈,您这是什么意思?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让你长大。”我拍拍他的肩,“你已经三十一岁了,该学会独立生活了。妈妈不能陪你一辈子。”
他沉默了,然后点点头:“好。”
“还有,”我继续说,“如果...如果你还爱苏晴,就去把她追回来。但这次,要以一个成熟男人的身份去,而不是一个需要妈妈帮忙的孩子。”
陈磊的眼睛亮了亮,然后又暗淡下去:“她不会原谅我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说,“但你要记住,如果你真的把她追回来了,就要好好珍惜。尊重她的选择,重视她的感受,把她当成平等的伴侣,而不是需要你妈妈调教的媳妇。”
“妈,您...”
“妈妈以前错了。”我坦白,“总以为把儿媳当女儿疼就是对她好,却忘了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好。总以为把儿子留在身边就是爱他,却忘了真正的爱是让他学会独立。”
陈磊抱住我:“妈,谢谢您。”
我拍拍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但这次,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今以后,他要自己走自己的路,我要过自己的生活。
窗外的夕阳很美,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我想起苏晴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妈,希望您以后能真正的快乐。”
我会的。我会学会放手,学会尊重,学会在适当的时候退出。
因为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而是成全。
君子兰在夕阳下静静开放,无声,但坚定。就像有些人,有些爱,即使经历了风雨,依然能够重新开始。
而我,也要开始我的新生活了。不再是谁的妈妈,谁的婆婆,只是我自己——一个五十八岁,终于学会如何正确去爱的女人。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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