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人,建辽国,辽国,时不时又在“辽”和“契丹”之间来回改国名。
所以,这里干脆称之为契丹国。
公元388年三月,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以巡视为名,跑到东北的松漠一带,冷不丁将当地的库莫奚部族胖揍了一顿。
史载,六月,大破之,获其杂畜十余万。
库莫奚人表示不服,纠结溃散的族人,对拓跋珪的行宫来了一波夜袭,没成想拓跋珪戒备森严,偷袭者全军覆没。
《魏书·太祖纪》用冰冷的七个字记载了这场战斗的结局:纵骑扑讨 , 尽杀之。
一段惨烈的历史,恰恰是契丹史的开端。
契丹和库莫奚,主流观点认为同为鲜卑宇文部分支,且“世同部落”,同种不同部。遭遇此次打击以后,契丹部东迁,从此与库莫奚分道扬镳,自此两个部族走向了各自独立的发展道路。
契丹,后来建立了辽国,而库莫奚,就是后来的奚人,历经隋唐五代宋,在宋初被契丹人征服,成为辽国属地,在宋末被女真人消灭,从此消失于史册。
拓跋珪这一战没白打,此战一家伙将库莫奚和契丹打出了心理阴影,也奠定了北魏在东北群狄中的地位,打这以后,契丹、库莫奚,包括有名没名的东北各部落,没事就赶着牛羊马匹跑到边境做生意,后来干脆玩起了朝贡。
虽然偶有打家劫舍骚扰边境之举,但双方基本保持了和谐友好的安定局面。
为此我特意在魏书中用关键词检索了一下,在整个北魏史中,契丹人前后朝贡的次数达到32次以上,且一直持续到北魏灭亡。
北魏对契丹这个小弟也还算厚道,不仅平时允许对方互市,灾年还能允许对方跨境买粮,期间有一次,新兴的柔然帝国打算联合高句丽,两面夹攻偷袭契丹,瓜分其领地,北魏这边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还愿意收留举族内附的契丹人。
总之一句话,终北魏一朝,契丹人和中原王朝的关系一直都不错。
这个逻辑其实也不难理解,鉴于北方草原上总有霸主层出不穷,而中原王朝总是视草原霸主为第一威胁,所以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小弟们,最好的生存之道,就是夹缝中摇摆,谁强认谁当大哥。
春秋时期的郑宋小国在晋楚之间是这样,早期的鲜卑各部在匈奴和大汉之间是这样,现在的契丹人也是这样,后来的党项人在辽宋之间也是这样,甚至,很多年以后的今天,一众二流国家在中美之间也是如此。
小国依附于大国,是小国在大国阴影下的最好生存选择。
而契丹在立国之前的蛰伏史,说白了就是一部左右摇摆史。
时过境迁,经过近百年的历史演变,北边的突厥取代了柔然,南边的中原,从北魏变成了东西两魏,然后又变成了北周和北齐,进而由隋朝完成了大一统,最后又来到了大唐。
两个新邻居跃跃欲试,大战一触即发。
到唐初,经过几百年大体和平的发展,昔日的小部落契丹,已经发展八个部落,八部以较为强大的大贺氏为首领,平时各管各部,遇到战事则诸部一起开会共进退,由此契丹进入部落联盟时代。
一个新的时代也即将到来。
随着唐朝秩序的稳定以及国力的恢复,对突厥汗国的战场较量也开始诸部逆转,昔日强大的草原霸主已经渐露颓势,突厥的众小弟们,也不得不面临新的考量。
以下,是一个见于史册且及其有意思的关键转折。
公元623年,契丹首领大贺咄罗第一次派人向唐高祖贡献马匹,不过作为突厥汗国的附庸,大贺咄罗这一波并没有调整立场,我估摸着大概率还是来打探大唐虚实的目的。以此来研究下,跟着大唐混有没有前途。
但转折很快就到。
公元626年,刚即位的唐太宗在渭水河畔,与突厥颉利可汗杀白马而盟,突厥不占而退。
这起看似双方都留足了面子的渭水之盟,实际上却是双方力量逆转的公开体现,大自然的生存法则,强者从来不会跟弱者平起平坐,渭水之盟,本质上标志着攻守之势异也。
果不其然,此事很快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
渭水之盟第二年,627年,昔日臣服与突厥汗国的薛延陀、回纥、拔野古等部落均起兵反叛,颉利可汗派人镇压,结果大败而归。
紧接着第二年,契丹诸部背弃突厥,在首领大贺摩会的率领下,归附唐朝,双方建立朝贡关系。
诸位请看,一场从实力的地位举行的国际盟会,不知不觉间就引起了小国们的立场调整,要我说,这群人的政治嗅觉还真是灵敏。
契丹派人过来请求归附以后,其实还有个小插曲,突厥颉利可汗得知契丹归附唐朝,非常尴尬,为此还找到唐太宗谈了个条件,即,拿自己支持的梁师都(唐初割据政权)来交换契丹,意思就是我放弃支持梁师都,你放弃支持契丹,彼此重新划分势力范围。
太宗的回复也是干脆利落,原文比较提气,所以这里直接上原文:
"契丹、突厥不同类,今已降我,尚可索邪?师都,唐编户,盗我州部,突厥辄为助,我将禽之,谊不可易降者。”
总之,是我的,都是我的。
公元629年,摩会再次朝贡,唐太宗赐其鼓纛,赐姓李,自此,大贺摩会改名李摩会。
尤其需要提一句的是这个“鼓纛”。
顾名思义,鼓纛就是战鼓和旗帜组成的仪仗物品,这里边的“纛”,其实看过古装剧的都见过,它就是古代皇帝出行的时候,举在头上遮阳的那个很大的像盖子一样的玩意。
终大唐一朝,唐朝皇帝册立少数民族首领,基本都是送这玩意给对方,它标志着双方君臣关系的确立,也标志着对对方首领(可汗)身份的认可。
所以这玩意突厥和回纥等各部都收到过。
契丹人很重视这份礼物,日后将其确立为"国仗"制度,每次部落联盟改选首领的时候,都要把这玩意搬出来,以此表示其身份的严肃合法性。
耶律阿保机称帝以后,更是将其发展成"十二鼓、十二神纛、二十旗"的皇家仪仗制度,这都是后话了。
贞观22年(公元648年),契丹诸部首领大贺窟哥再次上表归附,唐太宗正式在其地设置松漠都督府,以大贺窟哥为第一任都督。松漠都督府下辖九州,大致管辖位置相当于今天的赤峰、通辽一带。九州刺史分别以契丹八部首领担任,加上都督府,史称“八部十州”。
松漠都督府所管辖的范围,大致就是后来耶律阿保机的立国辖区。
估摸诸位对契丹首领的这个“大贺”比较陌生,在这里特别展开聊下。
按照契丹人的传统,部落联盟首领需要三年改选一次,由八部大人会议共同推举,由于大贺氏所在部落实力最强,因此所有的联盟首领都出自大贺氏家族,历史上将这个时期的契丹,称为大贺氏联盟时代。
大贺氏联盟虽然冠以大贺氏之名,但整个部落并不归大贺氏统治,这个政权跟其他那种部落联盟有很大区别。
实际上,契丹的这个联盟首领权利及其有限,他既不能独自决定契丹各部对外军事行动,也无权管辖各部的内部事务,更没有权利强迫其他各部服从自己,遇有征伐,均由八部大人会议共同决定。从这点来说,他只是个名义上的代表,契丹各部最高权力机构是八部大人会议,而他对八部的名义上的管辖权,居然也只是唐朝赐给的这个松漠都督的名分。
松漠都督府这样听起来很牛叉的机构,唐朝后来在东北地区先后设置了6个,分别是奚人自治的饶乐都督府,粟末靺鞨自治的渤海都督府,黑水靺鞨自治的黑水都督府,室韦部自治的室韦都督府。668年灭高句丽以后,那边还设置了九个都督府。
在松漠都督府之上,还有一个唐朝自己的营州都督府,专门负责节制松漠都督府和饶乐都督府。
后来随着唐朝势力的扩张,大唐还在东北设置了一个更大范围的安东都护府,负责管理东北各民族的行政和军事事务,像这样的都护府,唐朝一共有六个。
卑微,但是舒服啊,只要不是想存心搞事,大家各安其分,日子不会过得太差。
该说不说,最终惹出祸事的,正是上边提到的这个营州都督府。
双方的龃龉,早在松漠都督府设立12年以后就出现了。
话说,契丹首领李窟哥去世以后,大贺阿卜固被推举上台,但是这人不怎么老实,可能是穷怕了, 也可能是眼红,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隔壁俄奚族一起,时不时跑到唐朝境内打家劫舍,搞的唐境不胜其烦,估计是事搞得有点大有点多,消息层层汇报上去,最终大唐皇帝唐高宗,生气了。
公元660五月二十八,唐高宗下令,派定襄都督阿史德枢宾、左武侯将军延陀梯真、居延州都督,分兵三路讨伐奚人,奚人一见对方来势汹汹,倒也干脆,直接放弃反抗,跪地投降。
随后唐高宗又调阿史德枢宾会同营州辽东经略薛仁贵(这位大家都认识),出兵讨伐契丹。
之所以这两件事要分开前后做,其实是由双方的地理位置决定的,相对来说,奚人聚居区更靠近大唐腹地,如果讨伐契丹,最近的路线要经过奚人部落。
这一战也没啥悬念,毕竟人家薛仁贵不仅是大唐名将,还是各种古装剧中的传奇主角,集英姿飒爽和美貌才华以及战力于一身,况且是一个羽翼未丰的契丹,这一战,没有悬念。
黑山一战薛仁贵大破契丹人,阿卜固被生擒,押送到高宗所在的东京(洛阳),斩首示众!
阿卜固被砍以后,唐高宗任命大贺窟哥之孙李(大贺)尽忠为松漠都督,继续统辖契丹八部。
这位李尽忠,就是后来营州之乱的另一主角之一。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时值大唐国力巅峰时期,李尽忠之所以敢在这个时候起兵捣乱,并非一定要以卵击石,而是实在是被人逼的活不下去。
将契丹人逼反的人,叫赵文翙,时任营州都督,地位在松漠都督之上。
前边说了,这营州都督,是大唐自己的地区级军事机构,目的就是专门来管理契丹人和奚人的。
赵文翙这人,人品不怎么好,此人为人傲慢,官架子尤其大的没边,动不动就将契丹、奚人首领当做奴仆使唤,甚至时不时还派出官军洗劫人家部落,搞的当地怨声载道。
诸位要明白,松漠都督府这种机构,本质上就是个羁縻性质的机构,羁縻州,即自治州。说白了, 大唐拿主权,契丹人拿治权,面子里子都有了。
合作的前提,就是我尊重你的主权,你尊重我的治权,说白了,名义上我是你的下级,但你不能真的那我当下级使唤!
尤其是还涉及到了当地的民生问题。
刚好这几年松漠地区连年干旱,闹起了饥荒,身为上级领导的赵文翙,不仅不考虑赈济灾民,缓和民族关系,反而继续压榨对方。
公元696年五月十二日,契丹部落首领李尽忠称“无上可汗”,联合妻弟孙万荣,突袭营州,杀赵文翙,遂反。
注意了,这也是契丹首领第一次自称“可汗”,也被此后该部称汗之始。
契丹人的叛乱,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偶发事件,赵文翙的压迫以及天灾,只是一个重要因素之一,正如太宗时期契丹人的归附一样,如今的反叛,更多的也带有一种国际联动的色彩。
让我们来看看当时大唐内外都发生了什么。
公元690年底,武则天称帝,改国号周,李唐皇室被“赐姓”武。经常给别人改姓的李唐皇室,这次居然被武则天改了姓。
公元692年十月,吐蕃反叛,周军大破吐蕃,收复西域,设置安西都护府。
公元693年,西突厥拥立阿史那俀子为可汗,联合吐蕃入侵武周。
同年,后突厥(原东突厥)默啜可汗率众入侵。
同年,室韦亦反。
公元694年,这一年是周军大翻盘的一年,周军统帅王孝杰、王孝杰、郭虔瓘等人先后击破吐蕃、西突厥余部、室韦等部。
公元695年,周军统帅王孝杰继续攻打后突厥默啜可汗,十月,默啜可汗暂时归附。
公元696年五月,契丹李尽忠、孙万荣反。
账面上看起来,武武周政权虽然四面开花,但结果都取得大胜,然而跟唐太宗不同,武则天推崇绝对的武力,信奉战场上的胜利可以解决一切民族问题,结果她错了,被击败的吐蕃、西突厥、后突厥等族群并没有心服口服,加上周军对这些周边部落始终没法形成有效实控,后续的边境摩擦始终没能彻底平息。
武则天军事优先的外交战略,给大唐留下的唯一胜利果实,应该说只有西域了。
公元692年十月,武则天击败吐蕃,收复西域四镇,不顾群臣反对,向西域增兵四万,彻底掐灭了西域的反叛实力。
言归正传,话说契丹。
所以这一次契丹人的反叛,本身就是武则天篡唐以来,一系列边境战争的一部分。
昔日恩威并施的李唐旧主已经被推翻,政治势力的洗牌也面临着新一轮的人心向背,曾经的盟友也可能瞬间变成敌人。
然而毕竟,这次叛乱,对东北局势的影响,无疑是巨大且深远的,它直接改变了东北地区此后两百年的政局。
从后期的战力和规模来看,李尽忠这次的叛乱,显然是受到了来自内部、以及隔壁奚人的支持,叛乱发生后,各部纷纷投奔,十余日内麾下就汇集了数万人,对外则号称十万。
五月二十五日,龙颜大怒的武则天下诏,讨伐李尽忠,同时为了泄愤,官方文书中,一律改李尽忠为李尽灭,孙万荣为孙万斩。
此次征讨周军阵容庞大,武则天为此组建由二十八名将领组成的征讨部队:
主帅,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
副将: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击败后突厥的那位)。
后勤指挥:司农少卿麻仁节。
八月二十八日,被诱敌深入的周军前锋追至黄獐谷,遭到以逸待劳的契丹人猛攻,前锋几乎全军覆没,主帅张玄遇、司农少卿麻仁节被俘。
此战大胜以后,李尽忠以张玄遇名义给周军殿后部队下令,命令其加速前进,尽快抵达营州,否则“军将皆斩,兵不叙勋。”。
这一波殿后部队不敢耽搁,星夜兼程赶路,结果在中途又被李尽忠消灭。
李尽忠打完这一战的次月,就病死了,孙万荣接管部队,预备迎接周军的第二波次攻击。
公元697年初,武则天派出第二批讨伐部队。这次阵容以名将王孝杰为首,苏宏晖为副、全军七万(一说十七万),浩浩荡荡杀向契丹。
三月,周军在东硖石谷(河北迁安东北一带)于契丹联军相遇,因山谷地形狭窄,双方都展不开队伍,于是孙万荣假装后退,在峡谷口设伏。
周军这边以王孝杰为先锋,带着精锐前锋一路追击,向孙万荣部冲杀。结果,负责中军的苏宏晖担心对方人数过多,不敢跟进。
王孝杰一路冲杀到山谷口,遭到孙万荣列阵包围,最终战死,所部尽灭。
这位曾先后暴打吐蕃、西突厥、后突厥、室韦等部,亲手收复西域四镇的名将,就此折戟沉沙,魂断沙场。
虽然说契丹人两次大战都打赢了,但是周军的整体战力并没有遭遇太大损失,然而能打的几位都折在这两场战争里边,在后方压阵的两位,恰好又都是个草包子。
谁呢?
一个是武则天的侄子武攸宜,另一位是武则天的堂侄武懿宗。
这俩人之所以没上前线,是因为武则天知道他们是草包。
之所以留在后方统帅大军,是因为武则天想给他们镀金造势,未来让武氏接班皇位。
结果两人一个在渔阳(天津蓟县),一个在赵州(河北赵县),愣是被契丹人吓的魂飞魄散,勒兵不管前进,反倒是被契丹军队四处袭扰,掉了大量辎重。
这事的转折点,还得是突厥人。
孙万荣心里清楚,突厥默啜可汗虽然已经归附武周,实际上却是观望心态,一直琢磨着伺机再起。
于是派出一个五人使团前去联络突厥。
关于这次接洽,《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里记载了一个颇为狗血的剧情。
五人使团中,前三位先到,对默啜可汗大言不惭道:王孝杰百万之众已经被我们击破,唐军已经吓破胆,要不咱们携手一起攻打幽州?
契丹使者很会咂摸突厥人的心理,这位王孝杰,不是别人,正是几年前打的默啜可汗跪地请降的名将。
于是,默啜可汗很高兴,赐给对方绯袍以示嘉奖。
结果后两位使者姗姗来迟,默啜对迟到这事非常不满,心想杀两个迟到分子,大约可能不会影响合作,谁曾想这俩人在求胜心切,将李尽忠已经病死,唐军正在集结军队准备征讨一事一一细说。
默啜大为震惊,差点就被这契丹人给拉下浑水,于是立刻改变主意,杀了前边三位使者,随后带人背后突袭契丹人。
这个故事的可靠性还有待查证,但突厥人这会是真的不打算站在契丹人一边了。
随后,默啜可汗出兵攻打契丹人后方,孙万荣留在后方的老弱妇孺皆被俘虏,前方军心打乱,奚人闻听突厥人下场,也是立刻掉转矛头,转而跟周军联合。
史料记载:神兵道总管杨玄基击其前,奚兵击其后,获其将何阿小。万荣军大溃,帅轻骑数千东走。
孙万荣后来被属下奴仆杀死,脑袋也被砍下送到周军,余众投降突厥。
孙万荣虽然被杀,但由李尽忠和孙万荣发起的这场叛乱,零零星星一直持续到了三年后,公元700年才被周军彻底平定。
简单汇总一下营州之乱所带来的广泛后果:
第一,营州之乱改变了武则天的立储计划。
她原本希望通过战功为武氏子弟积累声望,结果武氏子弟的无能,却加速了世人对武氏的不满。
在狄仁杰等人的劝告下,武则天最终下定决心立李唐皇室为储。
公元698年三月,武则天召皇子李显回洛阳,九月,重新立为太子。
第二,松漠都督府被废,契丹余部归附后突厥,长期与武周政权为敌。
第三,营州之乱爆发之时,和契丹人原为盟友的粟末靺鞨部,因担心被战火波及,在首领大祚荣的带领下向东北逃离。
此举被契丹人视为背叛,契丹、渤海(粟末靺鞨别称)自此借下“世仇”。耶律阿保机立国以后,长期以此“世仇”征讨渤海国,最终将其并入领土。
大祚荣率众北迁以后,因远离中原,终于在东北获得一席生存之地,唐玄宗时期,以粟末靺鞨人为主体的渤海国建立。
第四,后突厥势力进一步壮大,拿下契丹以后,进而向西,吞并前西突厥故部,再次成为武周(大唐)北方的强敌,双方长期争战不休。
第五,从长远看,营州之乱以后,东北彻底乱成一锅粥,大唐与突厥、契丹、奚人、渤海人等各部多次爆发冲突,为唐玄宗时期安禄山的崛起和做大提供了契机。
以下,我们继续聊契丹。
公元714年,后突厥势衰,李尽忠族弟李失活率契丹人归唐,唐玄宗赐其“丹书铁券”。
716年,李失活与奚族首领李大酺一起到长安参将唐玄宗,以此为契机,唐玄宗复设松漠都督府,以李失活为都督,又将带有皇室血脉的弘农杨氏女封为永乐公主,嫁给李失活。
李失活也因此成为契丹首领中,第一个迎娶唐朝公主的人。第一位迎娶李唐公主的奚人,则是跟李失活一起前来的奚族首领李大酺。
写到这里,我其实很想吐槽一番,关于李唐,关于武周,在对待少数民族问题上,格局真的是天壤之别。
两年以后李失活去世,其堂弟李娑固继承其一切头衔,包括那位永乐公主。
好景不长,自营州之乱以来,契丹被突厥裹挟,连年参加战争,各部之间也经合并、重组,反复洗牌。尤其是,常年征战,必然会凸显军事将领的地位。
而眼下,这位让李娑固头疼不已的军头,就是他的副手可突于。
可突于,男,契丹遥辇氏,早期经历不详,一出场就是王炸。
公元720年,李娑固计划搞掉可突于,具体怎么计划的,咱也没找到详细的记载,只知道这计划没能成功,李娑固反被可突于击败,被迫逃到营州。
这李娑固虽然是契丹人,却也是大唐名正言顺册封的松漠都督,作为上级的营州都督许钦谵,自然要出手管一管。
许钦谵命安东都护薛泰,统帅精兵五百,会同李娑固残部,以及奚族首领李大酺,共同出兵讨伐可突于。
结果让人惊掉下巴,薛泰被俘,李娑固、李大酺战死。
之所以说惊掉下巴,是因为李大酺。
李大酺作为奚族首领十余年,契丹叛乱以后,奚族反复与大唐失和,摩擦不断。
公元712年,李大酺败唐军于冷陉之战,擒杀幽州都督孙佺,此战唐军步骑卒12万余,除仅李楷洛(李光弼之父)、乌可利等少数将领逃脱之外,大部被李大酺八千骑兵歼灭。
说此战是小摩擦吧,战役规模都过十万了,说它规模宏大吧,对手只是一个控弦三万余的部落酋长。
可悲的是,这样动辄“数万人尽灭”的战役,留在史书上的,不过是寥寥数笔,诸如此类的战争,在玄宗一朝已经屡见不鲜。
李大酺杀了唐军数万人,结果突厥势力衰微以后,马上在716年跑到长安拜见唐玄宗,不仅复封饶乐都督,还顺便讨了个媳妇回去。
在这里细说李大酺,原本是为了突出可突于的军事水平,但是写到一半我突然明白,李大酺带给可突于的,远远不是一战成名这么简单。
你李大酺可以大战之后求和,我为何不能?更何况你杀了几万人,我这撑死了不过杀了500唐军而已。
果然,事后,可突于立李娑固堂弟李郁于为契丹部联盟首领,同时派使者入朝请罪,唐玄宗避其锋芒,承认其地位,追加李郁于为松漠都督,嫁燕郡公主。
公元723年,李郁于病死,其弟李咄于袭爵,继任松漠都督、契丹大贺氏部落联盟首领,续娶燕郡公主。
2年以后的725年,李咄于被实际掌握契丹大权的可突于所迫,偕燕郡公主奔唐。唐玄宗改封其为辽阳郡王,留长安作宿卫。
可突于复立李邵固为联盟首领。
这年冬,唐玄宗封禅泰山,李邵固一路追随到泰山,第二年,唐玄宗正式册封李邵固为松漠都督,封外甥女陈氏为东华公主,嫁给李邵固。
结果这李邵固回到契丹以后,可能是作为答谢,居然派可突于到长安朝贡,而这位自打五年前就失去控制的可突于,居然还真的来了。
可突于在长安转了一圈,完了屁颠屁颠的又回去了。
很多年以后,大唐的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也曾跑到长安,也是溜达一圈以后屁颠屁颠的回去。
这两人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回去以后都反了,而且反的很彻底。
嗨,我只能说,这大唐的朝廷,真的如《疯狂的石头》中郭涛的那句台词一般:
公元730年,可突于杀李邵固,立遥辇屈列为联盟首领,存续百余年的大贺氏联盟政权就此灭亡。
遥辇屈列,来自契丹遥辇氏部落,此后一百多年,契丹部落联盟首领皆出自遥辇氏,因此我们将这一阶段,称之为契丹遥辇氏部落联盟时期。
遥辇氏部落联盟的组织结构此刻还没有正式定型,它的成熟还需要进一步的内部洗牌,所以我会在后边接着补充。
可突于杀完李邵固以后,裹挟着奚族人再次投靠突厥,正式反叛唐朝。
我翻了下史书,这时候的突厥和大唐,呃,已经好多年没动手了,不仅如此,期间吐蕃人写信联络突厥人起兵,突厥可汗反而将送信人绑送唐朝,突厥右贤王去世,唐玄宗不仅派人吊唁,还派去画匠,为其立庙做壁画,十九世纪发现的《故阙特勤之碑》,就记载了唐玄宗派人给突厥可汗撰写的碑文。
只是历史的复杂性就在于此,其实双方在实质上的利益上谁都没有停手,大唐这边一直悄咪咪扶持拔悉密、回纥、葛逻禄等部落,而后突厥这边同样在扶持与大唐为敌的契丹人。
接下来的战事比较枯燥,出于严谨性,再次概述一二。
公元732年,唐玄宗命礼部尚书、信安郡王李祎为行军副大总管,领众与幽州长史赵含章出塞大破契丹,大破契丹人,可突于逃跑,被裹挟的奚族人重新投降,归附唐军。
公元733年,可突于再次进犯,幽州长史薛楚玉、副总管郭英杰率一万骑兵,联合奚族军队,与契丹人交战与渝关都山。因突厥人突然出兵,奚族人临阵脱逃,导致唐军大败,副总管郭英杰、吴克勤及六千余唐军被杀。
此战失败,让唐玄宗非常震怒,为了彻底剿平契丹人,唐玄宗从西部调来名将张守珪,任其为幽州长史、兼御史中丞、营州都督、卢龙节度副大使。
张守珪,常年镇守河西,累败吐蕃,到公元730年,吐蕃战败求和,西部暂无战事。此人还有一个更为特殊的身份——安禄山的义父。
张守珪到任以后,整顿军政,激励将士,唐军在这一年的战事中,屡胜契丹人,战场上的连续失败,迫使可突于不得不玩起了诈降的把戏。
咦,巧了,要说玩计谋,唐人也会一丢丢,而这一次,让可突于彻底玩完的人,居然只是张守珪手下的一个书记官。
公元734年,可突于诈降,张守珪派书记官王悔前去安抚,结果在宴会上发现一个问题,跟可突于分掌兵权的另一位契丹将领李过折,似乎跟可突于颇为不合。
事后,王悔特意拜访李过折,当着他的面,大谈可突于如何如何了得,双方合作一定会大获成功之类,结果李过折听得怒火中烧,不仅将可突于诈降一事和盘托出,还透漏了一个更加紧迫的消息,不日突厥援军即将抵达!
王悔趁机拉拢李过折,许诺一旦可突于失败,朝廷一定会重用他,而且契丹人也不用再遭受战争的折磨。
事毕,王悔出营。
不久,李过折夜袭可突于,斩杀可突于、遥辇可汗屈烈数十人,归降唐朝。
第二年初,可突于再次来到东都,不过这一次,来的只有他的首级。
操控契丹十四年的军头可突于,终于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只是他留给契丹的政治遗产,将以另一种更加固定的形式,影响契丹的未来。
李过折杀可突于以后,唐玄宗再次册封其为松漠都督,加封北平郡王。然而李过折并未能完全掌控局势,同年,可突于部下涅里突袭李过折,杀死李过折一家老小,重新控制契丹。
涅里,又称雅里、泥礼,契丹迭剌部首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后来建立辽国的耶律阿保机的七世祖。
凭借清洗之后的军事权威,涅里对契丹各部进行了重新改组,昔日大贺氏八部,经过连年战争,各部或消亡,或壮大,经过涅里的重新改组,形成了以迭剌部为核心的新八部。
新八部仍然以遥辇氏为部落首领,对外称可汗,涅里拥立遥辇氏阻午为第二任可汗。
同时组建联盟职业军队,强化对契丹各部的军事优势,军事长官称夷离堇,主持对外征伐,由涅里本人及后人直接掌控。
至此,遥辇氏部落联盟形成“二元”领导制度,名义上的首领是联盟可汗,由遥辇氏世袭,军事首领则由迭剌部首领世袭。
由此可见,遥辇氏部落联盟的军事领导权,实际上一直掌握在迭剌部手中,这也为后来迭剌部出身的耶律阿保机立国埋下了伏笔。
阻午可汗即位以后,契丹在立场上保持亲突厥态度,但在这一段时间中,各类史料中都未曾记载契丹和大唐的摩擦事迹,契丹再一次出现在史书中,是十年后。
公元745年,大唐携手回纥,彻底灭亡后突厥政权,同样是这一年,契丹在阻午可汗的带领下,宣布归附唐朝。
唐玄宗很开心,给阻午可汗赐姓李,改名李怀秀,拜松漠都督,封崇顺王,又找了一个外孙独孤氏女,封为静乐公主嫁给他。
然而好景不长,仅仅半年以后,李怀秀就杀了这位静乐公主,联合奚族又又又反叛了。
事出反常必有因,时突厥新灭,回鹘汗国尚在收拾突厥残部中,大唐作为唯一的霸主,契丹没必要选择与唐朝为敌。
所幸《新唐书》中给出了这样一段记载:
禄山方幸,表讨契丹以向帝意。发幽州、云中、平庐、河东兵十余万,以奚为乡导,大战潢水南。禄山败,死者数千。
不要好奇安禄山为啥要搞事,因为只有搞事,才会有机会升迁,如果没有开战的机会,那就创造机会开战。
第二年,胡剌可汗立,唐玄宗继续加封其为松漠都督,赐姓李楷落,只是由于安禄山反复挑衅,轻启战端,唐军与契丹的边境战争,打打停停,一直到安史之乱爆发以后才彻底终结。
《新唐书·契丹传》:“自是禄山与相侵掠未尝解,至其反乃已。”
关于契丹的长篇故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因为随着安史之乱的爆发,李唐王朝由盛转衰,再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开疆拓土,再加上回鹘汗国的势大,契丹人又一次成为草原政权的藩属。
也或许是回鹘汗国跟大唐的关系一直相对较好,臣服与回鹘的契丹人,自打安史之乱以后,也很少跟唐朝爆发冲突,历代可汗甚至都有派人前往长安朝贡的记载。
换句话说,自李尽忠营州之乱以来的契丹人和唐朝的大规模冲突,自此终于是落下帷幕。
契丹人留给大唐最后的面子,是在公元840年,这一年,存在近百年的回鹘汗国被更北方的黠戛斯人攻灭,失去庇护的契丹人再次归附唐朝,改回鹘印为唐印,史称“奉国契丹之印”。
几十年以后,契丹先后征服奚、室韦等大小部落,实力逐步强大,遂转而向南,开启南下燕、蓟步伐,不过这已经是割据政权刘仁恭和契丹人的问题。
公元906年十二月,遥辇氏部落联盟最后一任可汗痕德可汗去世,执掌契丹实际权力的耶律阿骨打拒绝选举新可汗,而是自己继位,并于次年正月称帝,立国号“契丹”,契丹由此正式立国。
同年,宣武军节度使朱温逼迫李柷禅位,存在289年的大唐就此灭亡。
华夏南北自此进入一个新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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