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一仗要是打不好,咱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草地!”
1935年8月,包座战役的前线,红四方面军红10师师长余家寿把帽子一摔,对着手底下的兵吼了一嗓子。那时候的他,威风凛凛,手里握着几千号人的生死,连后来的开国中将范朝利,那时候都得乖乖听他的指挥。
可谁能算得到,就是这么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硬汉,最后竟然被自己的心理防线给击垮了。1955年,当范朝利肩膀上扛着金星,站在授衔仪式上光芒万丈的时候,余家寿正蹲在湖北老家的田埂上,手里捏着旱烟袋,还是个生产队的小队长。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中间到底发生了啥?是命不好?还是自己作?
1949年,湖北军区的大门口来了一个看着挺寒酸的中年人。
这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土布衣服,脚上蹬着一双磨得不像样的布鞋,背着个破包袱,看着就像是逃荒来的。门口的哨兵刚想拦,这人却理直气壮地说要见司令员王宏坤,还说自己是司令员的表弟。
哨兵进去一通报,王宏坤还真就让人进来了。
这一见面,气氛那是相当的微妙。王宏坤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背都有些驼了的汉子,半天没说出话来。这哪还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红军师长啊?
余家寿倒是显得挺激动,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半天,才开口叫了一声表哥。他这次来,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表哥当了大官,自己当年好歹也是个师长,虽然中间离了队,但现在回来,怎么着也能混个一官半职,重新穿上那身军装吧。
茶水泡上了,热气腾腾的。
王宏坤客客气气地招待,问家里的收成,问身体怎么样,可就是不往“安排工作”这个话题上引。余家寿憋不住了,把茶杯一放,直接把话挑明了。
他说:“哥,我想归队。哪怕不当师长,当个团长、营长也行啊,只要能让我回部队。”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王宏坤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看着余家寿,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没法改变的坚定。
王宏坤说:“老余啊,不是当哥的不帮你。这部队有部队的铁律。当年那个节骨眼上,你选择了离开,这路是你自己走的。现在想回来?难啊。你还是回去吧,在老家种地,把粮食种好,也是给国家做贡献。”
这一盆冷水泼下来,余家寿的心是彻底凉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想说说当年的苦衷,想说说自己这十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可看着王宏坤那个表情,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嗓子眼。
最后,他默默地端起那杯茶,一口喝干了,那是满嘴的苦涩。
走出军区大门的时候,余家寿回头看了一眼那飘扬的红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知道,这辈子,他是再也回不去了。
02
要说这余家寿,当年那也是个人物。
湖北麻城这地方,那是出了名的“将军窝”,红旗不倒的地方。1927年黄麻起义那会儿,才13岁的余家寿就敢拿着红缨枪跟着表哥王宏坤屁股后面跑。
那时候人小,枪都端不稳,但他有一股子狠劲。
别的孩子看见死人吓得尿裤子,他倒好,看见血不仅不怕,眼睛还发红。没过两年,这小子就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在队伍里混出了名堂。
大家都叫他“活张飞”。
这是啥意思?就是说这人打仗猛,脾气更爆。在鄂豫皖苏区反围剿的时候,这哥们简直就是个疯子。那是真敢拿胸膛去顶敌人的刺刀啊。
有一次战斗,子弹直接把他左肩膀打穿了,血流得跟自来水似的。卫生员要给他包扎,让他撤下去。
你猜怎么着?
他眼珠子一瞪,大吼一声:“老子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愣是单手提着大刀,带着警卫排把敌人的阵地给冲垮了。
那时候的余家寿,那是真的纯粹。在他的脑子里,革命就是杀富济贫,就是跟着表哥王宏坤打天下。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谁对他好,他就给谁卖命。
到了长征的时候,余家寿已经是红10师的师长了。
这可是个实权位置,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那是实打实的红军主力。而后来的中将范朝利,那时候还是他的参谋长,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师长”,还得帮他处理各种琐事。
1935年,包座战役。这是一场硬仗,也是余家寿的人生巅峰。
那时候红军刚过完草地,那是人困马乏,饿得连枪都提不动了。拦在前面的,是国民党胡宗南手下的王牌师,还有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马家军。
地形险恶,求吉寺那个地方,易守难攻。
余家寿那时候也是杀红了眼。红10师作为主攻部队,那真是拿命在填。
整整三天三夜啊!
枪管打红了就尿尿呲一下继续打,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弯了就用牙咬。余家寿光着膀子,挥舞着驳壳枪,在阵地上来回跑,嗓子都喊哑了。
最后硬是把胡宗南的49师给打残了,给红军打开了一条通往甘南的活路。
这一仗,让余家寿的名声在红四方面军里达到了顶点。那时候谁见到他不竖大拇指?都说这是个将才,将来前途无量。
可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他军旅生涯最后的辉煌。
03
紧接着,就是那段让人头皮发麻的“草地岁月”。
第三次过草地的时候,那环境恶劣得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吃的是草根树皮,喝的是黑水。余家寿带着红10师,硬是靠着顽强的意志走了出来。
但也就是在这时候,他那火爆的脾气开始惹祸了。
到了甘南旧城,部队刚想喘口气,马家军的骑兵就围上来了。
这马家军那是真狠啊,抓到红军俘虏从来不留活口。余家寿站在城墙上,拿着望远镜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城底下,一个马家军的匪兵,正拿着马刀,把一个受伤的红军小战士的头给砍了下来,还提在手里晃悠,在那哈哈大笑。
这一幕,直接把余家寿给刺激疯了。
“给我冲!杀光这帮畜生!”余家寿当时就不管不顾了,要带着敢死队冲出去拼命。
得亏旁边的政委死命拉着,说这时候冲出去就是送死,得等援军。余家寿气得把望远镜都给摔了,在城墙上骂了一下午的娘。
虽然最后红9军来了,把马家军打跑了。但这事儿也看出来,余家寿这人,情绪上来那是真不管后果。
也就是这种性格,给他在延安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西路军失败后,红四方面军的处境,那叫一个尴尬。
那时候到了延安,抗大里开始开展对张国焘路线的清算和批判。这本来是个政治原则问题,是为了纠正错误路线,为了党和军队的未来。
但余家寿哪懂这些弯弯绕啊?
他就是个大老粗,觉得张主席对他有知遇之恩,现在大家伙儿都在骂张主席,他心里就不痛快。这就是典型的江湖义气,把革命当成了拜把子。
在一次小组会上,别人都在深刻检讨,这哥们倒好,一拍桌子站起来了:“他有什么资格批评四方面军?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这一嗓子,直接把全场都给震住了。
这要是在平时,顶多也就是挨顿批评,写个检讨的事儿。但那时候是什么时候?那是风声鹤唳啊!
许世友那时候也因为想带兵出走的事儿被抓起来了。整个抗大里气氛紧张得要命。
然后,那个致命的导火索来了。
当时有些谣言满天飞,说什么红四方面军的干部都要被清洗,要被枪毙。
再加上那时候确实有个别的干部因为各种复杂原因被严肃处理了。但在余家寿眼里,这就是“要杀头”的信号。
特别是有一天,他听说隔壁师的一个政委被拉出去枪毙了。
其实那个事情非常复杂,涉及到很多具体的误会和当时的特殊情况,但在余家寿看来,这就是铡刀落下来了。
这一声枪响,彻底把余家寿的心理防线给击垮了。
那个在战场上连死都不怕的“活张飞”,这一刻,竟然怂了。
他怕了。他觉得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他觉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命都没了。
人一旦恐惧到了极点,那是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1937年的一个深夜,月黑风高。余家寿趁着守卫换岗的空档,叫了两个平时跟他关系铁的亲信,悄悄地摸出了延安。
他脱下了那身染满鲜血的军装,换上了老百姓的破棉袄。
这一走,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红军师长了。他成了一个逃兵,一个背叛了信仰的懦夫。
04
他一路乞讨,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摸回了湖北老家。
回到家,他也不敢声张,就把脑袋一缩,拿起锄头当起了农民。这一锄头下去,就是十几年。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
抗日战争打响了,他在地里刨食;百团大战打响了,他在为了几斤米跟邻居吵架;解放战争打响了,他在为了躲避国民党的抓丁而东躲西藏。
昔日的战友们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建功立业。而我们的余大将军呢?
他在这个世界上苟且偷生。
你说他后悔吗?
那肯定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摸着身上那些伤疤,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枪炮声,这心里得是个什么滋味?
他肯定无数次想过要回去,要重新拿起枪。但他不敢。他怕回去之后被当成逃兵枪毙,他怕面对以前的老战友,他更怕自己这几年的苟且被人戳脊梁骨。
直到1949年,天亮了。
解放军的大部队开进了湖北。那红旗漫卷西风的场面,看得余家寿是老泪纵横。
他听说了表哥王宏坤当了大官,心里的那团火又被点燃了。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表哥一句话,他就能洗刷掉这十几年的耻辱,就能重新变回那个威风的师长。
可惜啊,他想错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梁山聚义。
王宏坤的拒绝,看似无情,实则是最大的原则。
你想想,如果一个逃兵,因为有个当司令的表哥就能随随便便回来当官,那让那些坚持下来的、流血牺牲的战士们怎么想?让那些死在战场上的烈士们怎么安息?
余家寿回到村里后,彻底死心了。
他把那个装过军装的包袱锁进了箱底,再也没打开过。
他老老实实地当起了农民。
因为他以前当过师长,见过大世面,又识字,村里人就让他当了个生产小队长。
这可能是他后半生最大的“官”了。
他带着社员们修水利、种庄稼,干得倒也挺卖力。也许,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吧。
05
这人生的际遇啊,真是没法说。
1955年授衔的时候,消息传到村里。余家寿听说以前给他当参谋长的范朝利当了中将,听说以前那些不如他的小兄弟都成了少将、大校。
他当时正在田埂上抽旱烟。
听到这消息,他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他也没去拍,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天。
没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想起了包座战役的硝烟?还是想起了延安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或许,他是在恨自己当时的软弱吧。
那一念之差,就是云泥之别。
一个成了开国功臣,名垂青史;一个成了田间老农,默默无闻。
就在他去世前几年,当年的老部下范朝利中将还专门回来看过他。
两位老战友见面,一个是将军,一个是农民。那场面,看得旁边的人都心酸。
范朝利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握着老首长那双全是老茧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流眼泪。
余家寿倒是看开了,笑着拍了拍范朝利的手背。
他说:“挺好,挺好。你们有出息,我也高兴。”
这话说得轻巧,可谁又能听不出里面的那一丝苦涩呢?
1983年,余家寿走了,享年69岁。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没留什么遗言。
他这一辈子,大起大落,像过山车一样。
从红军师长到逃兵,再到生产队长,这身份的转换,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我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
余家寿的悲剧,就在于他有战场的勇,却没政治的谋;有江湖的义,却没革命的魂。
在那个大浪淘沙的年代,只有最坚定的人,才能站到最后。
就像王宏坤当年说的那样:“这身军装,不是谁都能穿得住的。”
脱下来容易,想再穿上去?
难喽。
从战神到逃兵,余家寿的故事,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时代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
当年那一声枪响,吓跑了一个师长,却也筛选出了真正的金子。
那个位置,最后留给了范朝利,留给了许世友,留给了那些不管遇到多大委屈、多大危险,都死死咬住牙关不松口的硬汉。
至于余家寿,他最后的那几十年,看着麦浪翻滚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其实那也是另一种战场呢?
但不管怎么说,那段历史,那个选择,那个转身,都已经刻在了石头上,风吹雨打,再也抹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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