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空气,本该是暖融融的,混杂着年夜饭的香气、电视里春晚的喧闹,以及家人团聚的欢声笑语。然而此刻,我家宽敞的客厅里,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冰冷死寂,和一股淡淡的、新电器塑料外壳被暴力破坏后特有的焦糊味。地上,那台85英寸的索尼旗舰款液晶电视,屏幕像一张破碎的蛛网,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出无数道狰狞的裂痕,黑色的内屏暴露出来,边缘还挂着几片摇摇欲坠的玻璃碴子。它庞大的身躯歪斜地靠在电视柜上,曾经流光溢彩的屏幕如今只剩一片绝望的漆黑,映照着围站在它周围、表情各异的一群人。
我,沈清辞,站在电视残骸的正前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边缘有些发皱的纸质单据,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的呼吸很轻,胸膛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冰冷的钝痛。我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些人:我的丈夫周屿,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双手无意识地搓着,那是他紧张或理亏时的习惯动作;我的婆婆王桂香,坐在离电视最近的沙发上,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脸上是一种混合着事不关己的冷漠和隐隐不耐烦的神情,仿佛地上那堆价值不菲的碎片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我的公公周建国,则站在稍远一点的窗边,背对着我们,望着窗外零星炸开的烟花,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僵硬的背影,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摘出去。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肇事者——我的小姑子,周莉,此刻正斜倚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捏着半杯红酒,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或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被宠坏了的骄纵和不屑。她甚至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一块较大玻璃碎片,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时间倒回一个小时前。
年夜饭吃得还算平静,虽然周莉一如既往地挑剔菜咸了淡了,炫耀她新买的包包和男朋友送的钻戒,但总归维持着表面的热闹。饭后,大家移到客厅,准备一起看春晚。周屿打开电视,超高清的巨幕瞬间点亮,画质细腻,色彩绚丽,音响效果震撼。这是我和周屿去年搬进这套新房时,我坚持要买的。我喜欢电影,喜欢那种沉浸式的观影体验,这算是我对自己辛苦工作的一点犒赏。当时花了将近十八万,周屿有些心疼,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电视一开,周莉就撇了撇嘴:“哟,嫂子,真舍得啊,买这么大个电视,占地方,费电,有啥用?还不如买个实惠点的,省下的钱够我买好几个包了。” 我没接话,习惯了她的酸言酸语。
春晚开始,节目热闹,但周莉显然没什么兴趣。她不停地刷手机,和朋友视频聊天,声音外放,嘻嘻哈哈,完全不顾及旁人。周屿委婉提醒了她两次,她反而提高音量:“干嘛呀哥!大过年的还不让人说话了?你们看你们的呗!” 婆婆也帮腔:“小莉年轻,爱热闹,随她去。”
后来,周莉不知怎么,和她视频的朋友争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情绪激动。周屿再次出声:“小莉,你小声点,电视都听不清了。”
就是这句话,像点燃了炸药桶。周莉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冲着周屿尖声叫道:“周屿!你烦不烦!一直说我!这是你家了不起啊?!一个破电视,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她竟然抄起手边一个沉甸甸的金属摆件——那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一个艺术装饰品——想都没想,朝着正在播放春晚的电视屏幕,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一声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玻璃碎裂声,瞬间盖过了电视里所有的欢声笑语。巨大的屏幕以被击中的点为中心,裂纹像瘟疫般疯狂蔓延,眨眼间布满了整个画面,然后,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那个丑陋的、黑洞般的破损中心,和无数细碎的、闪着寒光的玻璃残渣,溅落在昂贵的地毯和光洁的地板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扔出摆件的周莉自己,她似乎也没料到这一下会造成如此严重的破坏,举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错愕。
但下一秒,那错愕就被更强烈的、恼羞成怒的蛮横所取代。她放下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哼了一声:“不就一个电视吗?砸了就砸了!谁让你们惹我!晦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台昨天还在播放我喜欢的电影、承载着我许多放松时光的电视,此刻变成了一堆昂贵的垃圾。心脏像是被那只金属摆件狠狠砸中,闷痛得无法呼吸。不是因为电视本身,而是因为周莉那毫无道理、肆无忌惮的破坏,和事后这副理所当然、毫无悔意的态度。更因为,在场除了我之外,其他人的反应。
周屿最初的震惊过后,第一反应不是斥责他妹妹,而是快步走到周莉身边,压低声音,带着责备却又更像是息事宁人的语气:“小莉!你干什么!太胡闹了!” 周莉梗着脖子:“谁让你老说我!”
婆婆王桂香,在最初的惊叫(“哎呀!”)之后,迅速恢复了镇定。她没有去看电视的惨状,也没有指责周莉,而是皱着眉,用一种“多大点事”的口吻说:“大过年的,吵什么吵!砸都砸了,还能怎么办?小莉也不是故意的,她正在气头上。算了算了,都少说两句,别坏了过年的气氛。” 她甚至指挥周屿,“小屿,赶紧把地上收拾一下,别扎着人。”
公公周建国,则自始至终,保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客厅里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个偶然路过的房客。
集体沉默。或者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偏向肇事者的“冷处理”。他们用“大过年的”、“不是故意的”、“算了算了”这些轻飘飘的词,试图将一场恶劣的、价值巨大的故意毁坏财物行为,淡化成一桩无关紧要的、可以忽略的“家庭小摩擦”。而我的感受,我的财产损失,在他们眼里,似乎远不如“维持表面和谐”和“安抚骄纵女儿(妹妹)”来得重要。
周屿真的去找了扫帚和簸箕,开始默默清扫地上的大块玻璃碎片。周莉重新坐回沙发,甚至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脸上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表情。婆婆拿起遥控器,试图打开客厅另一角那台老旧的、只有32寸的小电视,嘴里念叨:“看那个小的也一样,还能省电。”
就在他们以为这件事会像以往无数次周莉闯祸后一样,在我的沉默和他们的“和稀泥”中不了了之时,我动了。
我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提高声音。我只是转身,走向书房。我的脚步很稳,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冰棱上。几分钟后,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我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堆电视残骸和正在清扫的周屿之间,挡住了婆婆试图打开小电视的动作。
所有人都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耐烦,觉得我要“找事”。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了那张我一直小心保存的发票。索尼官方开具的,购买日期、型号、序列号、价格,清清楚楚。我把它展开,举到面前,确保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上面那个加粗的、令人心惊的数字。
然后,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客厅里那种虚伪的、试图蒙混过关的平静:
“这台电视,型号索尼KD-85X95J,去年十月五日购于索尼官方旗舰店。”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周莉、婆婆、周屿,最后落在依旧背对着我们的公公身上,“含安装和五年全保,总价人民币,十八万三千六百元整。”
“十八万”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周屿清扫的动作彻底停了,簸箕里的玻璃碎片哗啦一声又洒出来一些。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手里的发票,又看看地上那堆碎片,脸色瞬间惨白。他当然知道电视不便宜,但具体金额,他可能从未仔细看过发票,或者刻意不去记那么清楚。
婆婆王桂香正准备按遥控器的手僵在半空,她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纸,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算计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巨大的惊愕和肉痛。十八万!这远远超出了她“不就一个电视”的认知范畴。那可能是她一年的退休金,或者周莉好几个“包包”的价格。
就连一直背对着我们的公公周建国,肩膀也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虽然没有回头,但显然听到了这个数字。
而肇事者周莉,她脸上那种骄纵不屑的表情,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坐直了身体,红酒也不喝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发票,又看看地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怎么可能那么贵”、“你骗人”,但在那张白纸黑字、带有官方印章的发票面前,任何质疑都显得苍白可笑。十八万,这个数字显然也狠狠冲击了她,让她意识到,自己随手一砸,可能砸掉了她大半年的零花钱,或者一辆低配小汽车的首付。
我举着发票,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调说:“发票在这里,购买记录和支付凭证我手机银行里也有。电视损坏情况,大家有目共睹,属于人为故意毁坏,且损坏程度严重,基本没有修复价值。”
我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射向脸色开始发白的周莉:“周莉,你今年二十五岁,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你故意砸毁我的电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这十八万三千六百元的损失,请你照价赔偿。”
“赔……赔偿?十八万?”周莉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恐慌和强撑的蛮横,“沈清辞!你敲诈啊!一个破电视要十八万?谁知道你那发票是不是假的!再说,我不是故意的!是你们先惹我的!要赔……要赔也是我哥赔!这是他家的电视!”
“我家的电视?”我冷笑,看向周屿,“周屿,你告诉她,这房子,这房子里的东西,是谁的?”
周屿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在母亲和妹妹的目光逼视下,艰难地开口:“房子……是清辞婚前买的,首付和贷款大部分都是她……电视,也是她坚持要买,她付的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难堪。
“听到了吗?”我转向周莉,“这是我的房子,我的电视。你在我家,故意毁坏我的财物,损失理应由你承担。至于你是不是故意,监控(我指了指客厅角落)可以作证,你抢起摆件砸过去的动作,清晰无比。‘你们先惹我’也不是免责理由。就算周屿说你两句,构成你砸毁十八万财物的正当理由吗?”
我又看向婆婆王桂香:“妈,您刚才说‘砸都砸了,算了算了’。现在,这是十八万,不是八百、八千。您觉得,还能‘算了’吗?如果今天砸的是您珍藏的金镯子,或者周莉自己的限量款包,价值十八万,您也能这么轻飘飘地说‘算了’吗?”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她显然被这个数字吓到了,也被我毫不留情的质问逼到了墙角。
“周莉,”我最后将目光锁回她身上,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三天之内,将十八万三千六百元赔偿款,全额转到我账户。第二,如果你拒绝赔偿,或者拖延支付,我会立即报警,并以‘故意毁坏财物罪’向法院提起诉讼。十八万,已经达到刑事立案标准。到时候,留案底,影响你个人征信,甚至可能面临拘留,后果你自己承担。”
报警!诉讼!案底!这些字眼,像一道道惊雷,劈在周莉头上,也劈在整个周家头上。周莉终于彻底慌了,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带上了哭腔和恐惧:“你……你敢!沈清辞!我是你小姑子!一家人你报警?!妈!哥!你们看她!”
但这一次,周屿低着头,不敢看她。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地上那堆碎片和我手中冰冷的发票,那句“算了”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十八万,这个数字太重了,重到连她一贯的偏袒和“和稀泥”都无法承受。
公公周建国,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我,深深叹了口气,依旧没说话,但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对女儿闯下大祸的懊恼。
客厅里只剩下周莉急促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除夕夜的喜庆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现实的、关于金钱和法律的对峙。
我收起发票,重新放回文件袋。“选择权在你。三天时间。现在,请你们离开我家。我需要安静,也需要处理这些垃圾。”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下达了逐客令。
最终,在一种难堪的、死寂的沉默中,周屿带着失魂落魄的父母和惊慌哭泣的妹妹,离开了我的家。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看着那台破碎的电视,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不是心疼电视,而是心疼自己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被忽视的尊严和边界。除夕夜小姑子砸了我家电视,婆家集体沉默,我拿出发票:18万。这张发票,不仅是一张索赔凭证,更是我划下的底线,是我对无原则包容和亲情绑架的彻底宣战。从此,我的家,我的规则,由我自己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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