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雅丽是在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看到那条微信的。
彼时她刚在往网上下单了一箱车厘子,3J的,398块。她犹豫了十几秒,还是点了付款。公公血糖高不能吃,婆婆牙口不好,但小姑子家的两个孩子爱吃。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正是对红彤彤的东西毫无抵抗力的年纪。
锁屏前她扫了一眼家族群。
“今年人多,你别回来了。”
发信人是“爸”。32人的“王家幸福大家庭”,公公是群主,置顶公告是“家和万事兴”五个字。
消息发了三分钟,无人应答。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打个圆场。屏幕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雅丽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玻璃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是北京冬天难得一见的晴,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地板照出一道一道的白。她的目光追着那道光,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二十八遍。
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跟王建国回老家过年。腊月二十九,绿皮火车晃了十六个小时,她穿一双新买的红色短靴,脚肿得脱不下来。婆婆在厨房忙活,她进去帮忙,婆婆说不用不用你是客。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蹲在院子里剥了一下午蒜。手指尖辣了一整夜,王建国说明天别剥了,她说那怎么行。
那时候她想,这就是过年吧。累一点,但热闹。
第二年她怀孕了,孕吐到脱水,还是回了老家。婆婆说当年她生完孩子第三天还下地割稻子呢,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她没吭声,把漱口水咽了回去。
第三年孩子出生,是个女儿。公公在产房外听说是个女孩,沉默了几秒,说“也挺好”。那一秒的沉默,赵雅丽记了八年。
女儿三岁那年,家族群里第一次出现“别回来了”这四个字。是小姑子发的,原因是“今年家里装修没地方住”。后来她才知道,小姑子一家五口,住的是二楼三间房,根本没动工。那年除夕,她带着女儿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煮速冻水饺,女儿问妈妈为什么姥姥家不让我们回去,她说姥姥家太远了,等明年。
明年复明年。
这是第八年。公公亲自发的,四个字,句号,没有解释。
赵雅丽把手机翻过来,又扣下去。
她没哭。
二十八岁到三十六岁,她在王家练就的本事之一,就是知道眼泪流给谁看。没有人看的时候,眼泪只是盐水。
(二)
那天傍晚王建国下班回来,换鞋时看见鞋柜边多了两个行李箱。
28寸的,银灰色,他的和她的,并排站着像两座小墓碑。
“要出差?”他问。
赵雅丽从厨房出来,解围裙。“我和你商量个事。”
她把手机递过去。王建国看完那行字,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他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爸这人说话直,可能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他顿了一下,“今年大哥一家说要回去,小妹一家也要回去,再加上咱们,十几口人,妈身体不好,忙不过来。爸可能想的是让你轻松点,不用回去伺候那么多人。”
赵雅丽看着他。这个男人她嫁了十一年,太熟悉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方式。每次说谎,他都会先清清嗓子,喉结从上往下滚一圈,像一颗心虚的石子滚下山坡。
“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吗?”她的声音很平,“车厘子买了,给妈的羊毛衫买了,给爸的护腰买了,给侄子的乐高买了。年货寄了两批,第一批腊月十八就到了,你妈说寄太早怕放坏,我又买了第二批,顺丰特快,明天到。”
王建国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赵雅丽继续说,“我们部门今年裁员,第二批名单初十公布。我这几个月天天加班到十一点,就是为了让老板觉得我还有点用。我不是非要回那个家吃那顿饭,我是——”
她停下来。
她想说:我是怕明年就没钱买那些东西了。
她还想说:我是怕明年连“别回来”这三个字都收不到,因为那个群可能永远不会有我的名字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有些话说了是示弱,而示弱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被奖励过。
“好。”她说,“不回就不回。”
王建国明显松了一口气,表情松弛下来:“那这两箱子……”
“我要带我爸妈去三亚。”赵雅丽把围裙叠好,放进抽屉,“订好了,明天下午的飞机。”
王建国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订的?”
“刚才。”
她没说的是,她先打了电话给旅行社,说春节期间还有没有去暖和地方的团。旅行社说有,初三回,初二回,大年初一回,都有,就是贵。她说贵不怕,我要最快能走的。
三亚的团费15800一个人,她爸妈两个人31600,加上她自己,47400。比她年终奖还多八千。她把卡里的定期理财提前赎回了,损失了三千多利息,眼睛都没眨一下。
王建国站在原地,喉结又开始滚。
“那我呢?”
赵雅丽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春晚彩排的新闻,主持人正在念串词,满脸喜气。
“你们家人多,你不是得回去帮忙吗?”
(三)
腊月二十九上午十点十七分,赵雅丽关机了。
她特意看着进度条走完,屏幕黑下去,再亮起时“中国移动”四个字消失了,变成孤零零的时间。
她把自己的手机和爸妈的手机关机画面拼成一张图,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左手挽着妈妈,右手挽着爸爸,走出单元门。
北京的冬天还是那么干冷,但阳光很好。妈妈穿着她新买的羊绒大衣,爸爸戴着她寄回家的羊毛围巾,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站在蓝天下像两棵老杨树。
“雅丽啊,今年这年过得真是……”妈妈欲言又止。
“真是怎么了?”
“真是有点突然。”妈妈笑了笑,没往下问。
赵雅丽知道妈妈想问什么。为什么不回婆家过年?是不是吵架了?建国的态度呢?这些话妈妈在嘴边转了八百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妈妈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不该问的时候闭上嘴。
她心里酸了一下。
“妈,”她说,“今年咱们就好好玩,什么都不想。”
飞机穿越云层的时候,赵雅丽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梦见八年前女儿刚满月,公婆来北京看孩子。公公抱着孙女转了两圈,说“眉眼倒是有几分像建国小时候”,然后放下孩子,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她喂奶时婆婆在旁边看着,说奶水稀,是不是吃得不好。她说还好。婆婆说多吃点猪蹄,当年我生完建国,一天吃一个猪蹄,奶稠得像粥。
她说好。
梦里的她低着头,一直在说好。说好,行,没问题,我知道了。
飞机一阵颠簸,把她晃醒了。
舷窗外是蓝得发假的天,云海在脚下铺陈,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坟场。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蹲在院子里剥蒜的自己。
那时候她想,只要够懂事,够听话,够勤快,总能被这个家接纳的。
十年了。
蒜剥完了,她还是那个蹲在院子里的人。
(四)
三亚的阳光是另一种活法。
赵雅丽订的酒店在大东海,推开窗就能看见海。她爸妈都是退休小学教师,一辈子省惯了,看着海景房连连说太贵太浪费。赵雅丽说钱赚了就是要花的,不花留给谁。
她没说出口的是:留给我自己吧。这些年的工资,有一半花在了回婆家的路费和年货上。另一半养女儿、还房贷,留给自己的只有年底体检报告上那些箭头朝上的指标。
腊月三十,她在酒店游泳池边躺着晒太阳。爸妈去海边散步了,她一个人躺着,看云从这头飘到那头。
手机在包里,关机状态,像一块沉默的砖头。
她忍不住想:家族群里现在应该很热闹吧。嫂子晒卤味,小姑子晒窗花,公公发“家和万事兴”的表情包,婆婆发孙子孙女拜年的小视频。孩子们抢红包,大人们发“谢谢老板”,满屏都是喜庆的红色。
往年她也是其中一员。早上六点起床帮着婆婆炸丸子,油溅到手腕上烫出两个水泡,婆婆说没事抹点牙膏就好。她抹了,继续炸。中午吃完饭洗碗,一大家子十几个人的碗筷,洗了四十分钟。下午包饺子,婆婆嫌她擀皮不圆,她重新擀。晚上守岁,王建国和连襟打麻将,她在旁边剥橘子削苹果,一瓣一瓣摆成好看的形状。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人说谢谢。
她不做这些的时候,也没人问为什么。
她的存在感像空气,被需要,但不被看见。
傍晚,爸妈从海边回来,晒得脸都红了。妈妈兴致勃勃地说看见有人在礁石缝里挖到了小螃蟹,爸爸说那是游客放的,野生螃蟹哪有那么好抓。两人斗着嘴,像两个小学生。
赵雅丽忽然笑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爸妈斗嘴了。过去每年回老家,爸妈的电话总是小心翼翼的。妈问在婆家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妈说那就好,别惦记我们。爸抢过电话说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在那边好好的。
那时候她以为父母真的什么都不缺。
现在她才知道,父母缺的不是年货,是她。
(五)
大年初一早上,赵雅丽带着爸妈去南山寺。
妈妈信佛,一路上数着念珠。爸爸不信,但也不反对,权当陪老婆散心。三亚的太阳还是那么好,海风咸湿,吹得人犯懒。
走过不二法门的时候,妈妈忽然问:“建国给你打电话了吗?”
赵雅丽顿了一下。
从腊月二十九关机到现在,她没开过机。她不知道王建国打没打,打了几次,有没有发微信。
“没开手机。”她说。
“哦。”妈妈点点头,没再问。
又走了一段,妈妈忽然又说:“其实你不说,妈也知道怎么回事。”
赵雅丽没接话。
“你从小就是这样,”妈妈看着远处的海上观音,声音很轻,“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什么苦都自己咽。小时候你爸工资被拖欠,两个月没发,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问你想吃什么,你说吃馒头就行,馒头好吃。”
妈妈转过头看她,眼眶红红的。
“雅丽,妈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了是要吃亏的。”
赵雅丽看着妈妈,忽然发现自己比妈妈高了。什么时候高的呢?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小时候妈妈牵她的手过马路,手心干燥温热,能包住她的整个拳头。
现在妈妈的手缩在袖子里,瘦得像一把干柴。
她伸手握住妈妈的手,没说话。
海上观音在阳光下泛着慈悲的白光,低眉垂目,不知看的是众生,还是众生里的某一个人。
(六)
王建国的第一个电话是腊月二十九中午打的。
那时候赵雅丽的飞机刚刚起飞,手机在行李箱里,乖巧地沉默着。
他听到的是那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愣了一下,没太当回事。可能飞机上呢,他想。等落地就开了。
腊月二十九晚上,他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
他开始有点不安。发微信,没回。打岳父岳母的电话,也关机。一家三口,全部失联。
那个晚上他没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赵雅丽不在,半张床空着,冷空气从那边灌进来。他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忽然想起平时都是赵雅丽拽被子,他睡着了会抢被角,第二天早上她总是缩在床边。
他从来没想过被子的事。被子会自己盖好,像赵雅丽会自己消化一切。
腊月三十早上,他开车回了老家。
一进门,婆婆就问:“雅丽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他说:“她今年有点事,不回来了。”
婆婆“哦”了一声,没再问,转头去厨房忙活了。
嫂子在客厅择豆角,听见这话抬起头:“雅丽今年不回来啊?那车厘子谁洗?往年都是她洗。”
小姑子在贴窗花,接了一句:“还有那几盆花,妈说雅丽浇花浇得好,不会浇死。”
王建国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没带钥匙就闯进别人家的人。
他走进厨房,问妈:“需要帮忙吗?”
婆婆头也没回:“不用,你出去看电视吧。往年雅丽帮忙,今年你不添乱就不错了。”
往年雅丽帮忙。
他退出厨房,站在走廊里,忽然想不起往年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打麻将?看电视?和连襟喝酒?
他想起来了。往年这时候他在沙发上躺着刷手机,赵雅丽在厨房、在客厅、在阳台、在每一个需要人手的地方。她像一管胶水,哪里开裂就抹哪里。他从来没问过胶水会不会疼,会不会有一天被挤干。
大年初一,婆家的团圆饭照常进行。
十六口人围坐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婆婆做了十二道菜,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白灼虾……每道菜都冒着热气,每道菜都寓意吉祥。
嫂子给公公夹菜,小姑子给婆婆盛汤,孩子们抢鸡腿,男人们碰杯喝酒。满屋子欢声笑语,没人提赵雅丽。
好像她从来就不存在。
王建国坐在主桌,喝着酒,听着别人说话。
“今年菜做得不错,妈手艺还是这么好。”
“嫂子帮忙切菜切了一上午,手都酸了。”
“明年还是早点回来,年前帮忙的人不够,妈太累。”
王建国放下酒杯。
“往年雅丽在,”他说,“她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
桌上安静了两秒。
婆婆笑了笑:“是啊,雅丽确实能干。”
然后大家继续吃饭,继续碰杯,继续讲那些跟赵雅丽毫无关系的话题。
王建国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陌生。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家不是少了谁就转不动。这个家是从来就不需要谁。
赵雅丽在这里做了十年隐形人。
而他是隐形人的丈夫,既不辩护,也不感激。
(七)
大年初二晚上,赵雅丽在酒店房间看电视。
爸妈去逛夜市了,她懒得动,躺在床上换台。春晚重播、戏曲晚会、电影频道放的老港片。她把遥控器放在肚子上,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映在天花板上。
手机还是关机状态。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从床头柜拿到枕边,又放下,又拿起。
开机,只需要长按三秒。
她没按。
十一年了。她在这个家里最熟练的技能不是做家务,而是猜。
猜公婆那句话背后什么意思,猜小姑子那个表情是高兴还是不满,猜王建国的沉默是因为累还是因为不想替她说话。她把这道谜题做了十一年,得分永远是59。
今年她不猜了。
不猜的意思是:我不再在乎答案了。
手机在掌心里微微发热,像一颗等待爆破的心脏。她把它塞回床头柜,翻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条海。月光铺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箔,每一片都在摇晃。
她忽然想起女儿。
女儿今年八岁,年前被送回姥姥家了。她跟女儿说过年妈妈要回奶奶家,你跟姥姥姥爷过。女儿说好。女儿跟她小时候一样,不说“我不想你去”,不说“你为什么不能陪我”。
女儿也学会了把话咽回去。
赵雅丽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地抖。
她没有出声。隔壁住着陌生人,隔音不好。她还是那个习惯,再难过也不让人听见。
(八)
大年初三早晨,三亚下雨了。
不是绵绵细雨,是那种急骤的热带阵雨,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像一千只手指在急促地敲门。
赵雅丽六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了半小时雨声,翻身坐起,从床头柜拿出手机。
开机。
进度条走得很快,快到让她觉得这三天像是一场短暂的假释。
信号格一格一格跳满,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开始暴涨。
17,39,88,112,127,150。
数字停在150,不再跳动。
未接来电:150个。
她点开通话记录。
王建国:73个。
婆婆:12个。
小姑子:8个。
嫂子:5个。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老家,打了4个。
微信消息未读:99+。
她没点开。她把手机放在床上,起身去倒水。水壶在烧水,咕噜咕噜响。她看着水蒸气从壶嘴冒出来,扭曲,上升,消散在空气中。
水烧开了。
她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一阵刺痛,她把杯子放下,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个打了73个电话的人,十一年来从来没有在她需要的时候,替她说过一句话。
手机在身后震动起来。
她回头。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王建国。
她看了三秒,接起。
那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赵雅丽,你终于开机了。”
她没有说话。
“爸住院了。”
赵雅丽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大年初一晚上,急性心肌梗死。送到医院做了支架,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雨还在下,砸在窗玻璃上,一声重过一声。
“王建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给我打73个电话,是因为你爸住院了,还是因为你想起来我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久到雨声几乎要把世界淹没。
“是因为……”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怕你真的不回来了。”
赵雅丽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像这个城市流不完的眼泪。
(九)
她没告诉爸妈。
早餐时她照常剥鸡蛋,把蛋黄挖出来吃掉,蛋白放进妈妈碗里。妈妈不吃蛋黄,爸爸不吃蛋白,她是那个消化一切的人。过去消化剩菜,现在消化情绪。
“今天还去海边吗?”爸爸问。
“下雨呢,不去了。”妈妈说,“在酒店歇一天,明天该回去了。”
是啊,明天该回去了。
回北京,回那套还着房贷的房子,回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工作岗位,回那150个未接来电编织成的现实。
她没有问王建国,爸住院了,那“人多别回来”的通知还算不算数。
她没有问,你们全家十六口人,大年初一都围坐在一起,是谁发现公公不对劲的?谁叫的救护车?谁签的字?谁在医院走廊守了一夜?
她什么都没有问。
问了显得她还在乎。
可是她不问,手机里那73通未接来电替她问了。
如果不在乎,为什么要打73个?
如果打73个是因为在乎,那过去的十一年,在乎去哪了?
下午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一缕,像金色的棉花。赵雅丽陪爸妈去沙滩散步,海浪把她的脚踝打湿,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
妈妈忽然问:“建国打电话了?”
赵雅丽点点头。
“家里出事了?”
赵雅丽又点点头。
妈妈没问什么事,也没问她为什么不立刻订机票赶回去。妈妈只是挽紧她的胳膊,像小时候过马路那样,干燥温热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腕。
“雅丽,”妈妈轻声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考虑我们。”
赵雅丽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太阳正在下落,把半边天空烧成橙红色。
“我想先回北京。”她说,“我工作还没着落,女儿在姥姥家等着我接她。”
她顿了顿。
“王家的事,让他们王家自己处理吧。”
(十)
大年初四,赵雅丽带着爸妈飞回北京。
落地时是下午四点,天空灰蒙蒙的,和三亚的碧海蓝天像两个世界。她把爸妈送上回家的出租车,自己拉着行李箱站在航站楼门口,看着车流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王建国的短信:我到北京了,你在哪?
她没有回复。
又一条:爸的情况稳定了,妈在医院陪着。我跟家里说了,你今年没回去是因为我不让你回去。
第三条:我知道这样说是混蛋,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
第四条:雅丽,你回来吧。我们谈谈。
她盯着“我们谈谈”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十一年了,这是王建国第一次说“我们谈谈”。
过去遇到任何问题,他的标准句式是“算了算了”“忍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他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以为不看就等于不存在。
现在鸵鸟把头拔出来了。
可惜沙子已经灌进眼睛里了。
她打车回家,开门,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玄关的鞋摆得整整齐齐,她临走前擦过地板,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一切都没变,但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她把行李箱推进卧室,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妈妈的羊绒衫要干洗,爸爸的羊毛围巾要手洗,她自己的防晒霜还剩大半瓶,明年还能用。三亚买的贝壳项链,女儿肯定会喜欢。酒店便签纸上抄的那句佛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回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说的是“放下”。
门铃响了。
她没动。
门铃又响,这次连着三声,急促,像心跳。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
王建国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她三年前买的羽绒服,领口磨得有点发白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不清装什么。头发乱糟糟的,眼眶下两团青黑。
她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进。
“你吃了吗?”他问。
赵雅丽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给你买了粥,还有你爱吃的那家包子。”
“我不饿。”
他垂下手臂,塑料袋在手里晃了晃。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留下玄关透出的那一线光。
“爸的事……”他开口。
“爸的事,”赵雅丽打断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建国抬起头。
“大年二十八,你爸在群里说,‘今年人多,你别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这句话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不是家里人多装不下,是你们家人不需要我。”
“不是……”
“那就是他觉得,”她继续说,“我赵雅丽回不回那个家,都不重要。”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三十八岁了,”她说,“我嫁给你十一年,我给你们家当了十一年免费保姆。我从没要求你们给我什么,我甚至没要求你们说一句‘辛苦了’。我只要求——”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只要求你们在不需要我的时候,不要像通知停水停电一样通知我。”
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在王家十一年,她是最温和的儿媳,最懂事的妻子,最不计较的嫂子。公公说东她不往西,婆婆挑刺她不顶嘴,小姑子阴阳怪气她假装听不懂。她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子宫里,咽到每年体检报告那些箭头朝上的指标里。
她以为咽下去就是消化了。
她不知道咽下去只是埋起来了。
现在那些埋了十一年的东西,从地底下翻涌而出,带着腐烂的根须和腥臭的泥土,把她的喉咙堵得死死的。
王建国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赵雅丽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知道,”他低着头,“我是假装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那个脾气,我妹那张嘴,我哥嫂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你们别这样对雅丽’。我怕说了,过年就更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以为只要忍一忍,等你回北京就好了。回了北京,只有咱们一家三口,就没人欺负你了。”
赵雅丽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王建国,”她说,“你们家那顿年夜饭,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是你从没站在我这边过。”
他没有反驳。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黑暗把他半个脸吞进去。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
(十一)
那个晚上他们没有谈出任何结果。
王建国在门口站了很久,粥凉了,包子软塌塌的,塑料袋里凝了一层水汽。赵雅丽始终没有让他进门。
他最后把袋子放在门口鞋柜上,说了句“你早点休息”,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赵雅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客厅没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片,车流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蹲在院子里剥蒜的自己。
手指尖辣了一整夜,王建国说疼吗,她说没事。第二天早上起来,食指和中指都起了水泡。她用针挑破,抹了点牙膏,继续干活。
那时候她想,熬过去就好了。熬到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熬到有自己的房子,熬到过年可以不回老家。她不是想逃离那个家,她只是想在那个家有说“不”的底气。
现在房子有了,存款有点,工作快没了,底气却还是不够。
她的底气像漏气的气球,一边充一边撒。
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王建国,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婆婆。
犹豫了几秒,她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雅丽啊,”婆婆的声音比记忆中苍老,“你……还好吗?”
赵雅丽没说话。
“建国说你这几天去旅游了,”婆婆顿了顿,“三亚好玩吗?”
“还行。”
又是一阵沉默。
赵雅丽想,这大概是她们婆媳之间最尴尬的一通电话。十一年了,她们说过无数次话,聊的无非是孩子、家务、天气、物价。她们从没聊过任何真正重要的事。
“老头子这次,”婆婆忽然说,“吓死我了。”
赵雅丽没接话。
“大年初一下午,他说胸口闷,躺了一会儿说没事了。晚上吃饭还好好的,看完新闻联播,站起来就倒了。”
婆婆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你嫂子在洗碗,你哥在打牌,建国在院子里抽烟。他们谁都没发现。”
赵雅丽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我在医院守了两夜,”婆婆说,“老头子醒了第一句话,问的是‘雅丽呢’。”
赵雅丽愣了一下。
“他说,他发那条消息,不是不想让你回来。”
婆婆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
“腊月二十七那天,你小姑子回来说,今年她婆家那边也要来人,算上她一家五口,加上你哥嫂四口,加上建国和你们,十九口人。家里坐不下,妈忙不过来。老头子说那让雅丽别回来了,今年人太多,她回来也休息不好。”
赵雅丽没有说话。
“他说话直,几十年了,从来不会拐弯。他心里想的是让你轻松点,嘴上说出来就成了‘你别回来了’。”
婆婆轻轻叹了口气。
“雅丽,你信不信,妈不知道。但老头子这一病,一直在念叨你。说你往年回家,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说你的车厘子寄到了,很甜,他自己吃了三个,护士不让吃太多,他还不高兴。”
赵雅丽把脸埋进掌心。
“今年过年,建国回去了,”婆婆说,“你不在。”
“往年你忙进忙出,我有时候还嫌你碍手碍脚。今年你不在了,厨房里少个人转,客厅里少个人收拾,妈浇花浇死了一盆。你嫂子择豆角择得慢,你小姑子贴窗花贴歪了,你哥煮饺子煮破了一锅。”
婆婆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妈不是想让你回来干活。妈是忽然发现,这些年你在这个家,不是空气。”
“你是水泥。”
赵雅丽攥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老头子让我给你打电话,”婆婆说,“他不好意思自己打。他说,明年过年,不管人多不多,你都要回来。”
“回来也不用你干活了,”婆婆顿了顿,“妈还能干几年。”
赵雅丽还是没说话。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雅丽,”婆婆说,“这些年……妈对不住你。”
电话挂断了。
赵雅丽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城市从喧嚣走向寂静。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松开了。
不是原谅。
不是释怀。
是一个背了十一年的包袱,忽然轻了一点点。
(十二)
大年初七,赵雅丽回公司上班。
裁员名单如期公布,她不在列。老板找她谈话,说她去年几个项目完成得不错,今年继续努力。她点点头,说谢谢老板。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北京下雪了。
不是那种细碎的雪末,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沉甸甸地往下落。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接了一片,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手机响了。
王建国的短信:女儿说想你了,今晚回来吃饭吗?
她没有回复。
又一条:我买了排骨,做你爱吃的糖醋口味。
她还是没回复。
第三条:妈寄了年货过来,有车厘子,说是你买的那种,3J的。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雪花落在屏幕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
她打了两个字:今晚加班。
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不回去了。
又删掉。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雪里。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没撑伞,也没加快脚步。她就那么慢慢地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拿出手机。
这次她打了长长的一段话。
“今晚我回去吃饭。排骨少放糖,你每次都放太多。车厘子留着,我周末带女儿一起回去洗。”
她看着发送键,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雪还在下,把她的手指冻得有点僵。
她按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呼啸的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她听见了。
赵雅丽把手机收回口袋,拉高围巾,走进地铁站。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工作要补进度,女儿要从姥姥家接回来,房贷要还,三亚的账单要记得平账。
还有那个在等她回去吃排骨的男人。
他不是坏人,只是迟钝。不是不爱她,只是不懂怎么爱。他的脊梁在几十年的家庭惯性里弯得太久,久到忘了怎么直起来。
这次,她想等他慢慢直起来。
不等了也没关系。
她已经不是那个蹲在院子里剥蒜的女人了。
她站起来,走远了。
雪越下越大,把她的脚印盖得干干净净。
(十三)
正月十五,元宵节。
赵雅丽带着女儿回了婆家。
不是王建国求的,不是公公婆婆催的。是她自己决定的。
出发前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那件红色的羊绒大衣——就是腊月二十八那天收拾进箱子、以为不会再穿的那件。
女儿在客厅喊:“妈妈,好了没?”
“来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不是盛装出席,也不是蓬头垢面。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儿媳,回一个普通的家。
王建国在楼下等着,看见她们母女俩出来,眼睛亮了一下,没多说什么,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
一路无话。
快到老家的时候,女儿忽然问:“奶奶家还会让我剥蒜吗?”
赵雅丽愣了一下。
“去年奶奶让我剥蒜,剥了好多,手都辣疼了。”女儿撅着嘴,“妈妈你以前也剥过吗?”
赵雅丽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轻声说:“剥过。”
“那你今年还剥吗?”
她沉默了几秒。
“不剥了。”
女儿“哦”了一声,又问:“那谁剥呢?”
王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接话:“爸爸剥。”
女儿咯咯笑起来:“爸爸剥蒜好慢的!”
“慢没关系,”王建国也笑了,“慢慢剥总会剥完的。”
赵雅丽没接话,把头转向窗外。
田野尽头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再往前开二十分钟,就该到那个她回了十一年的家了。
她不知道今年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公婆什么态度,不知道小姑子会不会继续阴阳怪气,不知道那盘永远没人洗的碗最后会落在谁手上。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算不算胜利,算不算她等了十一年的公道。
她只知道,她是自己决定回来的。
不是被通知,不是被安排,不是那个蹲在院子里等雨停的人。
车驶入村口,鞭炮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
女儿趴着车窗往外看,兴奋地喊:“妈妈,有人放烟花!”
赵雅丽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朵红色的烟花在灰白的天空中炸开,碎成千万点金屑,又纷纷扬扬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南山寺那句她抄下来却没看懂的话。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烟花也是露,也是电。来过,亮过,然后消失。
但消失之前,总会有人看见。
车停在老宅门口。婆婆系着围裙站在廊下,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公公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握着一杯热茶,看见车停下,慢慢站起来。
赵雅丽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熟悉的、老家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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