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苏婉盯着桌布上精致的暗纹刺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杯子里是她最喜欢的柠檬水,加了一片薄荷叶,青翠的颜色在透明液体里缓缓舒展。
这是她和周伟结婚五周年纪念日。至少,在踏进这家米其林星级餐厅前,她是这么以为的。
“婉婉,想什么呢?”周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妈刚发信息说路上堵车,可能要晚十分钟到。”
苏婉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区华灯初上,霓虹灯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一串被点燃的珍珠。这家餐厅他们预约了三个月才订到位子,人均消费两千起。周伟说五周年要好好庆祝,她当时心里一暖,觉得丈夫终于记得这些仪式感了。
现在她只希望这顿饭能快点结束。
婆婆张秀兰是在十分钟后到的,穿着一件崭新的绛紫色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闪亮的小包。她一进门就引来不少目光——不是因为她多优雅,而是因为她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小姑子周婷,妹夫李强,还有他们六岁的双胞胎儿子。四个人像一支小型队伍,跟在婆婆身后,径直走向这张原本只预定给三个人的餐桌。
苏婉愣住了。她转头看向周伟,丈夫的脸上也写满了惊讶,但很快转为一种熟悉的、试图调和的表情。
“妈,这是……”周伟站起身。
“哎呀,正好婷婷一家也在附近逛街,我就叫他们一起来了。”婆婆理所当然地在主位坐下,招手让服务员加椅子,“五周年是大日子,一家人一起庆祝热闹。”
周婷已经领着孩子挤到苏婉身边坐下,双胞胎开始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伸手去抓桌上的装饰蜡烛。妹夫李强对苏婉咧嘴一笑:“嫂子不介意吧?妈说你们请客,我们就厚着脸皮来了。”
苏婉感觉血液一点点往头顶涌。她看向周伟,希望丈夫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礼貌性地问一句“你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但周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对服务员说:“麻烦加四把椅子,餐具也加上。”
服务员面带难色:“先生,这张桌子最多只能加两把椅子,而且我们餐厅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婆婆打断道,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服务员,“小伙子行个方便,今天是我儿子儿媳的好日子。”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红包。很快,四把椅子被硬塞到桌边,原本宽敞的座位变得拥挤不堪。双胞胎中的一个撞到了苏婉的手臂,她手里的柠檬水洒出来一半,在米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哎呀,小心点!”周婷象征性地拍了拍孩子,转头对苏婉说,“嫂子不好意思啊,男孩子皮得很。”
苏婉扯了扯嘴角,用纸巾默默擦拭。桌布是意大利进口的亚麻布,她知道这一桌的清洗费不会便宜。但更让她不舒服的是那种熟悉的、被侵犯的感觉——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她的计划、她的空间、她的重要时刻,总会被周家人的突发奇想打乱。
“点菜点菜,都饿了吧?”婆婆拿起菜单,直接递给周婷,“婷婷看看想吃什么,这家店听说海鲜特别好。”
周婷接过菜单,眼睛亮了起来:“妈,这龙虾看着不错。还有这和牛,李强最爱吃了。”
“点,都点。”婆婆大手一挥,又看向苏婉,“婉婉啊,你不介意吧?反正周伟请客,一家人别客气。”
苏婉感觉到周伟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她转过头,看见丈夫的眼神里满是恳求——又是那种眼神,“算了,别闹不愉快”“给我个面子”“毕竟是妈”。
五年来,她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第一次是婚礼当天,婆婆临时要求加三桌娘家远亲,婚庆公司说临时加桌要加钱,婆婆说“这钱婉婉出吧,她工资高”。第二次是他们搬新家,婆婆带着周婷一家来“温居”,住了半个月,临走时周婷看上了苏婉梳妆台上的一瓶限量版香水,婆婆说“你嫂子用不完,送你吧”。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周伟都用这种眼神看着她。每一次,她都妥协了。因为爱他,因为不想让他为难,因为觉得“一家人不必计较”。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是周伟主动说要好好庆祝的日子。她甚至为此推掉了一个重要客户的晚餐邀约,特意穿了新买的裙子,化了精致的妆。而现在,她挤在加了四把椅子的桌边,听着婆婆和小姑子讨论要点最贵的菜,看着双胞胎把餐巾折成飞机扔来扔去。
“我出去透透气。”苏婉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婆婆皱了皱眉:“菜还没上呢,去哪啊?”
“有点闷。”苏婉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很快回来。”
她抓起手包,头也不回地走向洗手间。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探究的,不满的,或许还有幸灾乐祸的。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苏婉看着自己,三十三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长期加班熬夜留下的痕迹。她想起五年前结婚时的自己,那时她眼里有光,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相信只要她足够努力,就能融入周家这个大家庭。
多天真啊。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周伟发来的微信:“婉婉,对不起。妈临时叫婷婷他们来,我也没想到。你先回来,吃完饭我单独补偿你,好吗?”
补偿。又是这个词。结婚以来,她得到了太多“补偿”的承诺,但现实是不断被压缩的边界,不断被侵占的空间,不断被忽略的感受。
苏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她补了补妆,重新涂上口红。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神变得坚定——那是她在谈判桌上才有的眼神,冷静,锐利,不容侵犯。
回到座位时,前菜已经上了。婆婆正把一盘鹅肝往周婷盘子里拨:“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妈,我自己来。”周婷嘴上客气,手却没停。
双胞胎正在为谁吃最后一块面包而争吵,声音尖利得刺耳。周伟试图安抚孩子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李强已经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正小口啜饮着。
苏婉坐下,没有说话。她拿起叉子,安静地吃自己面前那份沙拉。生菜很新鲜,酱汁调得恰到好处,但她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吞咽困难。
主菜陆续上桌。龙虾,和牛,松露烩饭,每道菜都摆盘精致,香气扑鼻。婆婆一边给周婷夹菜,一边说:“周伟,你看看这龙虾,多大。还是你会挑地方。”
周伟讪讪地笑:“是婉婉选的餐厅。”
“哦,婉婉有眼光。”婆婆这才看了苏婉一眼,“不过下次别选这么贵的了,一家人吃饭,实惠最重要。”
苏婉放下叉子。银质餐具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妈,”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桌人听见,“今天是我和周伟的五周年纪念日。我们预约这家餐厅,是为了两个人安静地吃顿饭,回忆一下这五年。”
餐桌上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双胞胎也停下了打闹,好奇地看着大人们。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们来了?”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们夫妻的重要日子。”苏婉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如果你们想聚餐,可以改天,我们可以再约。但今天,我希望是我和周伟两个人。”
周婷冷笑一声:“嫂子,你这就不对了。妈也是一片好意,想给我们一个惊喜,一家人一起庆祝。你怎么还挑理呢?”
“惊喜?”苏婉看向周婷,“不请自来,打乱别人的计划,这不叫惊喜,叫冒犯。”
“苏婉!”周伟低声喝止,“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苏婉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失望,“周伟,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答应过我,就我们两个人,好好吃顿饭,聊聊天。现在呢?”
周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餐盘,像做错事的孩子。
婆婆猛地放下筷子:“行啊,嫌我们多余是吧?那我们走!婷婷,我们走!”
她作势要起身,但动作很慢,眼睛一直瞟着周伟——她在等儿子挽留。这是她惯用的伎俩,以退为进,每次都能让周伟屈服。
果然,周伟连忙拉住母亲:“妈,您别生气。婉婉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苏婉站起来,拿起手包,“既然大家都不开心,这顿饭也没必要吃了。你们慢用,我先走了。”
这次她是真的要走。五年了,她受够了这种戏码,受够了每次都要妥协,受够了在这个家里永远排在最后一位。她爱周伟,但爱不应该以失去自我为代价。
“苏婉!”周伟也站起来,“你去哪?”
“回家。”苏婉说,“或者随便哪里,总之不想在这里。”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婆婆尖利的声音:“行啊,你走!这桌菜一万五,账单谁结?”
餐厅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服务员站在不远处,尴尬地拿着账单夹。周婷一家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周伟脸色煞白,看看母亲,又看看妻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婉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一万五。她知道这家餐厅贵,但没想到这么贵。不过想想也合理,龙虾,和牛,松露,还有那几瓶红酒。
“谁点的菜,谁结账。”她说,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是你老公说要请客的!”婆婆指着周伟,“他是我儿子,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你今天要是走了,这钱你自己付!”
荒谬的逻辑,但婆婆说得理直气壮。在她眼里,儿子的钱就是周家的钱,儿媳赚的钱也是周家的钱,而她作为周家的长辈,有权支配这一切。
苏婉看着周伟。丈夫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如何平息母亲的怒火,想如何挽回局面,想如何让所有人都满意。
除了她。
“周伟,”苏婉叫他,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周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说,从今以后,我们是一个小家。你说,你会保护我,不让我受委屈。”苏婉笑了笑,笑容很淡,很苦,“这五年来,每次我和你妈、你妹有矛盾,你都说‘她们是长辈,你让着点’‘一家人别计较’。我让了五年,周伟。我累了。”
她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服务员:“账单给我。”
服务员迟疑地看向周伟。
“给她!”婆婆厉声道,“让她付!我看她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苏婉接过账单,扫了一眼数字:一万五千八百元。她平静地刷卡,签字,然后把账单副本放进包里。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像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餐桌。龙虾还剩大半只,和牛只动了几口,松露烩饭几乎没碰。一桌子的珍馐美味,在越来越僵的气氛中渐渐冷掉,像极了这场婚姻——曾经美好,如今只剩冰冷的残羹剩饭。
“这顿饭我请了。”苏婉说,“就当是请你们吃最后一顿饭。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参加任何周家的家庭聚餐,也不会再为你们的任何消费买单。”
她看向周伟:“如果你还想继续这段婚姻,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家里谈。如果你选择你的原生家庭,那我们就离婚。”
说完,她转身离开。这一次,没有人再喊她。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餐厅门口。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苏婉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家?那个她和周伟共同的家,此刻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记忆。公司?今天是她特意调的休。
手机在包里震动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周伟打来的。她没有接,直接关了机。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摇下车窗:“姑娘,打车吗?”
苏婉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她婚前买的那套小公寓的地址。那套房子她一直没卖,也没出租,只是定期请人打扫。周伟曾问过她为什么留着,她说“留个念想”——其实她心里知道,那是她的退路,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公寓在市中心的老小区,不大,六十平米,但朝南,阳光很好。苏婉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樟木香,混合着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她开灯,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房间。一切都和她五年前搬出去时一样,只是家具上蒙了一层薄灰。
她在沙发上坐下,终于允许自己哭出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泪水滑过脸颊,滴在真丝裙子上,洇开深色的斑点。她想起五年前的今天,她穿着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向周伟。那时她以为找到了归宿,以为从此有了自己的家。
可现在她才明白,对周伟来说,“家”从来不是他们的小家,而是那个有母亲、有妹妹的大家。而她,只是那个家里的一个附属品,一个应该懂事、应该大方、应该无限包容的外来人。
手机开机后,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除了周伟的,还有婆婆的,周婷的,甚至有几个周家亲戚的。内容大同小异,都在指责她不懂事,不尊重长辈,让周伟难堪。
只有一条消息不同,来自她的闺蜜林晓:“听说你今天在餐厅发飙了?干得漂亮!早该这样了!需要收留吗?我家沙发随时为你敞开。”
苏婉看着这条消息,又哭又笑。是啊,早该这样了。她为什么要忍五年?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她给林晓回了个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婉婉!你没事吧?”
“我没事。”苏婉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就是有点累。”
“累就休息,别理那一家子奇葩。”林晓愤愤不平,“我早就说周伟妈宝,你还不信。现在看清了吧?”
苏婉没有反驳。其实她早就看清楚了,只是不愿承认。承认意味着要面对婚姻的失败,意味着要重新开始,意味着要承认自己五年的付出和忍耐都是徒劳。
“晓晓,”她轻声说,“我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晓说:“离就离。你这么好,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再说了,单身有什么不好?有钱有事业有闺蜜,还要男人干什么?”
苏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是啊,她三十三岁,上市公司市场总监,年薪百万,有自己的房产,有贴心的朋友。离开周伟,她不会活不下去,反而可能活得更好。
“明天周伟要来和我谈。”她说,“我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不管他说什么,记住一点:你不欠周家任何东西。”林晓严肃地说,“这五年来,你给他们家花了多少钱?你婆婆生病,是你出的医药费;周婷结婚,是你包的大红包;那两个双胞胎,哪年生日你没送贵重礼物?他们呢?他们给过你什么?除了委屈,还有什么?”
苏婉想起这些,心里那点愧疚感渐渐消散了。林晓说得对,在这段婚姻里,她付出太多,得到太少。不,不是多少的问题,是尊重的问题。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她,没有把她当成平等的家庭成员。
那晚苏婉睡在公寓的小床上,竟然睡得异常安稳。没有周伟的鼾声,没有婆婆突然打来的电话,没有需要她操心的一切。她像回到了单身时代,自由,轻松,只对自己负责。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门铃响了。苏婉打开门,周伟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早餐——她最爱吃的那家小笼包。
“婉婉,”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有浓重的乌青,“我们谈谈。”
苏婉侧身让他进来。周伟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却没有坐下,而是在屋里转了一圈,打量着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空间。
“你一直留着这里。”他说,语气复杂。
“嗯,我的房子,我想留就留。”苏婉在沙发上坐下,“你想谈什么?”
周伟终于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昨晚妈气坏了。”他终于说,“婷婷也在家哭,说我娶了个不孝的媳妇。”
苏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爸给我打电话,说我不该让事情闹成这样。”周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亲戚群里都在议论,说你不懂事,让我好好管管……”
“所以呢?”苏婉问,“你是来‘管’我的?”
“不,不是。”周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婉婉,我是来道歉的。对不起,昨天我没站在你这边。对不起,这五年来,我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苏婉愣住了。她预想过周伟可能会说的所有话——辩解,指责,恳求,甚至威胁。但她没想过会是道歉,这么直接,这么沉重的道歉。
“昨晚你走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周伟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你说你想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我说好,我会给你一个家。可是这五年,我从来没有真正给你那个家。我把你带进了周家,却要求你适应周家的规则,服从周家的安排。”
他深吸一口气:“昨天在餐厅,我看着你起身离开,看着你刷卡付账,看着你说那是‘最后一顿饭’……我突然很害怕。婉婉,我害怕失去你。”
苏婉的鼻子一酸,但她强忍着没有哭。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她说,“不是你妈突然叫来周婷一家,不是你妹理所当然地点最贵的菜,甚至不是那一万五的账单。而是当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你第一反应不是问我怎么了,不是关心我为什么生气,而是想怎么平息你妈的怒火。”
周伟的脸色白了。
“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最后。”苏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你妈第一,你妹第二,你的亲戚朋友第三,然后才是我。甚至可能连第三都排不上,因为还要加上你的工作,你的面子,你的各种顾虑。”
“不是的,婉婉……”
“是的,周伟。”苏婉打断他,“这五年来,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忙。我加班到深夜回家,你在陪客户喝酒;我生病发烧,你在给你妈修水管;我父母从老家来看我,你说工作忙不能一起吃饭。可是你妈一个电话,你半夜都能赶过去;周婷孩子生病,你能请假陪着去医院;你舅舅的儿子要找工作,你能动用人脉去安排。”
她停下来,让情绪稍微平复:“我不是在计较你为你的家人付出,周伟。我计较的是,你从来没有为我这样付出过。在你的世界里,我是最不需要操心的人,因为我很‘懂事’,很‘独立’,很‘能干’。”
周伟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他没有反驳,因为苏婉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爱你,周伟。”苏婉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但我不能继续这样爱你了。爱不应该让我失去自己,不应该让我变得越来越卑微,越来越不像我。”
“我改。”周伟猛地抬头,抓住她的手,“婉婉,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会学着把你放在第一位,我会在我妈面前维护你,我会……”
“周伟,”苏婉轻轻抽回手,“你三十五岁了,不是十五岁。一个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这五年来,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你每次都说会改,但每次遇到事情,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楼下有老人在遛狗,有孩子在玩耍,有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散步。平凡的生活,简单的幸福,却是她这五年来求而不得的东西。
“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苏婉转身,看着周伟,“不是离婚,至少现在不是。是分开,让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如果要继续,该怎么继续。”
周伟的眼睛红了:“分开……多久?”
“我不知道。”苏婉诚实地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也可能更久。这期间我们不要见面,不要联系,给彼此真正的空间。”
“那妈那边……”
“那是你的事。”苏婉说,“周伟,如果你真的想改变,就从学会处理你和你原生家庭的关系开始。我不是要你和他们断绝往来,我是要你建立边界,明确哪些是我们的家事,哪些是周家的事。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真的没有必要继续了。”
周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点点头:“好,我明白了。我会搬出去住,给你空间。但是婉婉,请你相信,我真的爱你,我真的想改。”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套小笼包,趁热吃。你胃不好,别饿着。”
门关上了。苏婉站在原地,听着周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间。她走到餐桌前,打开那袋小笼包,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到了舌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包子上,和汤汁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咸是鲜。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苏婉过着久违的单身生活。上班,加班,下班后约朋友吃饭,或者一个人在家看书看电影。周伟没有再联系她,但每天早晨,她家门口都会放着一份早餐——有时是小笼包,有时是豆浆油条,有时是她喜欢的海鲜粥。
她没有扔掉,但也没有吃,只是放在餐桌上,等凉了再倒掉。不是心狠,是她需要保持清醒,需要确认自己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婆婆倒是给她打过几次电话,第一次是质问:“你把周伟赶出去了?你怎么这么狠心!”第二次是抱怨:“周伟现在住酒店,一天好几百,你赶紧让他回家!”第三次,语气软了一些:“婉婉啊,妈那天说话是重了点,但你也太不给妈面子了……”
苏婉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妈,这是我和周伟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然后就挂了电话。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耐心解释,试图获得理解。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人你永远无法获得理解,你能做的只是划清界限。
周五晚上,林晓约她去新开的清吧。两人坐在吧台边,喝着调酒师特调的鸡尾酒。林晓看着她,突然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坚定了。”林晓笑,“以前你提起周家的事,总是愁眉苦脸的,现在你眼神里有种……怎么说呢,有种‘爱谁谁’的洒脱。”
苏婉摇晃着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是洒脱,是认清了。我以前总想讨好所有人,想让周伟满意,让婆婆满意,让周婷满意。现在我明白了,我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那我至少得让自己满意。”
“周伟呢?他最近怎么样?”
“不知道,没联系。”苏婉顿了顿,“但他每天给我送早餐。”
“啧,早干嘛去了。”林晓撇嘴,“不过说真的,你觉得他会改吗?”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他真的改了,不是因为我要求他改,而是因为他自己意识到问题所在,愿意主动改变。那样的改变才是真实的,持久的。”
那晚她喝得微醺,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楼,却在自家门口看到一个身影——是周伟,蹲在墙角,睡着了。
苏婉走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周伟似乎感觉到有人,醒了过来,看见是她,连忙站起来:“婉婉,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苏婉皱眉,“不是说了不要见面吗?”
“我……我想来看看你。”周伟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衬衫也皱巴巴的,“就看看,不说话也行。”
苏婉叹了口气,拿出钥匙开门:“进来吧,别在门口蹲着。”
周伟跟着她进屋,拘谨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个来做客的陌生人。苏婉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周伟握着水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苏婉有些意外。
“医生说我有一个问题,叫‘过度责任感’。”周伟苦笑道,“我总觉得我对原生家庭有无限的责任,要满足我妈的所有要求,要照顾好妹妹,要维护家族的和谐。为此,我不断牺牲你的感受,牺牲我们的小家。”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苏婉许久未见的光:“婉婉,医生说这是不对的。成年人的第一责任是对自己的配偶和孩子,然后才是原生家庭。我以前搞反了。”
苏婉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我还去见了律师。”周伟继续说,“我立了遗嘱,如果我有意外,我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归你。我也准备做财产公证,我们婚后的财产,百分之七十归你,百分之三十归我。”
“为什么?”苏婉问。
“因为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得比我多。”周伟说,“经济上,你赚得比我多,花得比我少。情感上,你承受得比我多,得到得比我少。这百分之三十,是我对自己的惩罚,也是我对你的补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苏婉面前:“这是我写给你的保证书。不是空口承诺,是具体的、可执行的条款。比如,以后我妈再有不合理要求,我会明确拒绝;比如,每个月我们必须有至少两次单独的约会;比如,家里的大事必须我们两个人共同决定,任何人不得干涉。”
苏婉打开信封。里面是五页手写的保证书,字迹工整,显然是认真誊写过的。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甚至包括“如果违反,自愿接受什么样的惩罚”。
“周伟,”她放下保证书,“你不需要这样。”
“我需要。”周伟坚定地说,“我需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我是认真的。婉婉,我不想离婚。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失去我们的家。我知道我伤你很深,我知道你需要时间重新相信我。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求你……别放弃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公司副总,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苏婉看着他的眼泪,心里那堵墙开始出现裂痕。她想起五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周伟不是现在这样的。他会为她排队买网红奶茶,会在下雨天绕远路送她回家,会记住她所有的小喜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他升职后工作越来越忙?是从婆婆搬来同住?还是从周婷结婚后,周家的事越来越多?
也许,他们都有责任。她太懂事,太能忍,以至于周伟习惯了她的妥协,忘记了她的感受。
“周伟,”她终于开口,“我可以给你机会。但有几个条件。”
周伟猛地抬头,眼睛里燃起希望:“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我们要搬出来住,不能和你妈同住一个小区,至少要隔三站地铁的距离。”
“好,我已经在看房子了,我们公司附近有几个新楼盘……”
“第二,我们家的财务状况要完全透明,共同管理。你给你妈你妹的钱,每一笔都要我知道,并且我有否决权。”
“没问题,我明天就去开联名账户。”
“第三,”苏婉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要孩子,必须请保姆,不能让你妈来带。不是不信任她,而是我需要确保我们的育儿理念一致,不受干扰。”
周伟用力点头:“我同意,完全同意。”
“最后,”苏婉看着他,“如果再有像餐厅那样的事情发生,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周伟,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给我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周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想抱她,又不敢,手悬在半空:“婉婉,谢谢你。我发誓,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那晚周伟睡在沙发上。第二天是周末,苏婉醒来时,闻到了早餐的香味。她走到厨房,看见周伟系着围裙在煎蛋,动作笨拙但很认真。厨房的流理台上摆着新鲜的水果,榨好的果汁,还有她喜欢的那种全麦面包。
“早。”周伟回头对她笑,笑容里有久违的轻松。
“早。”
他们像刚同居时那样,安静地吃早餐,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餐桌,照亮了周伟眼下的乌青,也照亮了苏婉心里那块曾经黑暗的角落。
她知道,路还很长。婆婆那边不会轻易罢休,周婷可能还会来闹,亲戚们可能还会说闲话。但至少,周伟迈出了第一步。至少,她找回了说“不”的勇气。
吃完早餐,周伟主动洗碗。苏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突然说:“那顿饭的一万五,我会从家庭开支里扣出来。”
周伟的手顿了顿,然后笑了:“好,应该的。其实那天你走后,我把剩下的菜都打包了,拿回家吃了三天。龙虾冷了真不好吃。”
苏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周伟放下碗,走过来轻轻抱住她:“对不起,婉婉。对不起。”
苏婉把脸埋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煎蛋的油烟味。这是生活的味道,真实,琐碎,不完美,但温暖。
“周伟,”她闷声说,“我们要重新开始。不是回到过去,是创造一个新的开始。”
“好。”周伟抱紧她,“我们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像在告别夏天,也像在迎接秋天。
苏婉知道,这个秋天会很难。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终于明白,婚姻不是失去自我,而是在保有自我的前提下,与另一个人携手同行。爱情不是无限包容,而是在尊重边界的基础上,相互理解和妥协。
而家庭,真正的家庭,应该是一个让人感到安全、被尊重、被珍惜的地方。如果不是,那就有权利离开,或者改变它。
她选择了改变。这条路很难,但她愿意尝试。因为那个在餐厅里起身就走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她——那个有底线、有原则、有勇气的苏婉。
而找回自己,永远都不晚。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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